李免回忆着青葱岁月,他确实减肥成功了,瘦下来了,变好看了,每天起床刷牙的时候都在镜子前臭美十分钟,去到班里听见同学偷偷议论他是班草的时候,心里也开满小红花。
突然李免反应过来,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肖樱就盯上他了。
“对,我瘦下来以后之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周六,我妈妈带我去逛商场买新的衣服,周日,我们一起把我的旧衣服洗干净寄给红十字会。”
“放暑假的时候我们一家准备去香港旅行,我爸爸打电话询问重新拍通行证照片的事情,警察阿姨问,还没到期呢,为什么想要重新拍,我爸爸说,因为小朋友在长大,一月变一个样,以前拍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宝宝,现在已经是男生,担心到时候认不出来不给过关。其实是因为我减肥后变化太大了。”
赵西湖听完,就着李免和气说话的样子,好像在耳畔听到了李免爸爸温柔地对着电话说“我家小朋友以前还是一个小宝宝,现在已经长成男生……”,她突然有点眼红,心中泛起酸涩,她控制不住地幻想,如果自己是李免父母的独生女,该会有多么地幸福。
李免说完,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夜空,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明天不开店了,我想明天上午去给我爸妈扫墓。”
眼角却悄悄湿润,有了泪滴。
一滴两滴三四滴,五滴六滴七八滴。
旁边遛狗消食的老人一拍大腿:“下雨了,下雨了。”
李免和赵西湖也站起来,收走椅子:“走走走,回去洗澡睡觉。”
端坐在李免家阳台的小猫享受着百无聊赖的时光,它看见楼下球场的人散开,不一会儿,家里的门被打开,李免和赵西湖两个依次走进门来,赵西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叫李免先去洗澡;
李免拿了衣服,经过阳台时摸一把猫头,然后进去卫生间关上门;
小猫把头转回去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继续看着小区楼下空空荡荡的球场,密密麻麻的雨点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幕。
它似乎在想自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被李免抱起,也可能只是发呆,久久看着地上积蓄的雨水倒影着路灯的光,那像极一个加上磨砂滤镜的水中银月。
随着一声闷雷,雨势加大,千滴万滴催花残,广厦从容寒士悲。
我们李免的小屋虽然又小又旧,算不上广厦,但足以遮风挡雨;我们李免虽然属于低收入人群,妥妥的寒士,好在他文化程度不高,不会伤春悲秋。李免洗澡出来后换他霸占沙发,躺在上面,枕着枕头翘着腿,看着赵西湖刚给他转的搞笑小视频,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李免,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吗?”赵西湖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李免点头。
第二天,天气多云,空气清新,他们吃了早饭就一起乘坐公交,去到西城区郊区的清心墓园。
这里的公墓设计像一块块梯田一样分了好几层,地势开阔,种满灌木,并没有任何阴森或者凄凉的感觉。李免带着赵西湖爬了很久的登山楼梯,来到山腰处,走到父母合葬的墓碑前,整理周遭的灰尘和杂草。
李免每次来都要发呆很久,所以他总会带上一个小马扎用来坐,这一次他多带了一个可以给赵西湖坐。
一人一个小马扎坐下,就开始了各自漫长的沉默。
李免在心中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向虚无的灵魂一一诉说。
而赵西湖的伤感,则是源于她了解到李免的爸妈是多么好的父母,却早早在此长眠;李免小时候上兴趣班、去香港旅游,他还认识能办邮轮聚会的朋友,现在却在守着一个小超市小出租屋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这一定是他家发生了巨大的变故,让他从天上狠狠摔进了泥潭。
李免不跟她说,她肯定不会强求他自揭伤疤。李免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承接了她,赵西湖想,希望她也能给李免回以支持。
只是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离家出走被李免收留的期间,李免听自己天天苦诉对和父母相处有多厌恶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
赵西湖深吸一口气,想去握一握李免的手,这时李免却突然崩溃,扑在自己大腿上低声呜呜哭泣。赵西湖先是惊叹了一下李免的腿挺长的,普通人弯下去应该扑在自己膝盖的位置才是,而李免这么长的腿就是硬生生留出来一段;本来想去握李免的手也放在他膝盖上,时不时拍拍他的后背,希望可以给他传递一些对抗命运的力量。
哭了一阵,李免抬起一张白皙如玉,泛红似花的脸蛋来,和赵西湖打了个正面,赵西湖顿时瞳孔放大,屏住呼吸,大脑宕机,心跳如雷。
李免泪如雨下,自言自语:“都是我,都怪我,你们当时和我说过不要和肖樱再有往来,我没有听,才害了你们。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肖樱手里捏着李华叔叔,我没有办法了。”
赵西湖没听懂。
但她选择站起来拥抱李免,把李免的头靠在她柔软的腰腹间。李免慢慢平复下来,靠着赵西湖久久不说话。
这时,李免的手机来电响起了铃声:“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李免接起来,因为是在空旷的室外,他打开了免提,对方声如洪钟,暴躁如雷:“李免对吗,你不是定好了今天来学车吗,你已经迟到了十分钟!除非你说你是外国人,有时差,否则我不会接受你任何的迟到借口!”
赵西湖才想起来:“哦对对对,我前几天交了报名表,不小心忘了!不好意思教练!我们马上来,马上来。”
两个人这下没时间伤感了,一人拎一个小马扎连忙跑步下山,风风火火往驾校赶去。
从山腰奔向山下的途中,他们路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和灌木丛,山风温柔擦净李免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