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你不睡？”

易逢序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坦然。

“我想知道，”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黑水河的幻境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漠然或偶尔的笨拙，而是沉淀下来的、真正的探究。

江晚莲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搞了半天，这位大佬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我看到的是江寻的幻影，以及……”她也不再隐瞒，直接说道，“江家灭门的真相。幕后主使，就是柳长歌。是他暗中集结了一批杀手，最后，再特意委托你……去取江寻的性命。”

她顿了顿，观察着易逢序的反应，继续道：“而且，说起这个委托……你根本没有亲手杀江寻，对吧？”

易逢序眸光微动：“你怎么知道——”

“我都看见了，”江晚莲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幻境中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他是自杀的。你到江府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幻象清晰如昨：滂沱夜雨，雷声轰鸣。江寻独自站在空旷昏暗的正厅中央，手中握着他年少时仗剑天涯的佩剑。他闭目凝神，仿佛在聆听雨声，又像是在等待最后的时刻。忽然，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的平静，举剑——不是为了对敌，而是决绝地调转剑锋！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室内，也照亮了他毅然赴死的面容……

鲜血无声蔓延，当易逢序的靴底刚刚踏上那间屋子门槛外的木板时，温热的血液已经蜿蜒流淌，浸湿了他的鞋边。他看到的，只是一具缓缓倒下的、自我了断的躯体，和一个早已注定、无需他动手的结局。

“在幻境里，我亲眼看见了，”江晚莲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踏进江府时，里面已经……你根本没动江府任何一个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明明没有杀他们，又何必……”

她的话没有说完。

烛火在易逢序的眼中跳动，他开口：“倘若一个杀手，独自一人，站在堆满尸骸的凶宅中央。你觉得，旁人会相信他是无辜的吗？”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自己的手，“更何况，那个杀手……早已满手血腥，不在乎多背几条人命，少背几条人命。真相如何，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江晚莲哑然。他说的……好像确实如此。以无忏的身份和过往，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灭门现场，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解释，是苍白无力的。沉默背负，反而成了最“合理”的选择。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涌上心头，为了江寻的自戕，也为了眼前这个人看似冷酷、实则早已被世人钉在罪孽柱上的无奈。

“那你呢？”易逢序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转而问道，“在幻境里，后来你是怎么……回来的？” 他问的是她如何从被占据的状态夺回身体控制权。

提到这个，江晚莲的思绪被拉回，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啊……在幻境里看了好多关于江寻、易临春还有柳长歌他们三个人以前的事，像走马灯一样。一开始还挺清晰的，什么初遇啊、同行啊、小打小闹啊……挺有意思的。但越到后来，画面就越模糊。” 她比划着，“然后我就看见，周围的景象，好像出现了一道……裂缝？光从缝里透进来，跟周围灰蒙蒙的幻境不一样。我当时就想，这该不会是出口吧？我就试着用手去扒拉那道缝……”

她模仿着当时用力的样子，“结果江寻——哦，是幻境里那个年轻的江寻魂影，在旁边急得直喊‘别动！那个不能碰！危险！’可我当时没听，一心只想出来，心一横，手上使劲一扯——”

她两手做出一个撕开的动作，脸上带着点后怕又得意的表情：“然后，我就感觉天旋地转的，一直和‘那玩意’挤来挤去的，再睁眼，就看见你们了。”

易逢序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对了对了！还有我跟你讲！” 江晚莲像是突然想起了重要的发现，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我怀疑啊！江寻和易临春，他们俩才是一对！”

易逢序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看啊，”江晚莲开始掰着手指头举例，“虽然那个说书的，还有枫掌柜，都说当年是那个修行人——也就是柳长歌，对易临春一见倾心。但是！我在幻象里看到的细节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越说越起劲，“像什么‘折下初春第一枝桃花别在她发间’啦，‘两人因为某个玩笑对视然后同时脸红别开视线’啦……这些经典的情节，全发生在江寻和易临春身上！反倒柳长歌……” 她皱了皱鼻子，“看起来更像是个……嗯，一厢情愿的旁观者？或者说是爱而不得的单相思？”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幻境中看到的片段，试图还原那些生动的场景，脸上因为兴奋和分享欲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易逢序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比划，听着她带着个人偏好的分析。直到她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陈述了一个事实：“……很危险。”

“啊？” 江晚莲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指的是她夺回身体的方式。

江晚莲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后知后觉的讪笑：“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下次……不对！” 她连忙摆手，“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江晚莲躺回枕头上，易逢序依旧坐在床边。刚才那一番关于幻境、关于旧日情愫、关于危险行动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发生，又自然而然地结束。

直到片刻之后，江晚莲望着头顶的床帐，脑海里慢半拍地才反应过来——

等等……这对话的气氛和内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刚才那是什么？是病患和临时看护之间该有的深夜谈心吗？是冷酷杀手和穿越少女之间正常的交流模式吗？他们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讨论起别人的感情八卦了？他还一脸平静的样子！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家常式的、甚至带着点……琐碎温馨感的对话方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