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 易逢序的声音冷硬地砸过来,简短,不容置疑。
苏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没好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唬老子。” 但他脚步已朝着床边快步走去,神色变得严肃专注。
而从进门起就自动降低存在感、甚至不知从哪里已经端来半盘开胃小菜的苏然兮,在兄长经过身边时,悄悄腾出一只手,对着易逢序的方向,飞快地比了一个“干得漂亮”的大拇指,用口型无声说道。
“呕…咳咳!!大夫,我是不是要死…咳咳咳!!”江晚莲说一个字就咳一下血,吓得苏衍连忙站远了些。
苏衍将手中的折扇随手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丢。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撇过头,眼神不善地瞪向站在窗边的易逢序,语气极其不爽:“你看屁啊?!非礼勿视懂不懂?医者诊治,闲杂人等回避!尤其你这种‘破坏环境’的!”
易逢序:“……?” 他眼中露出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为什么妨碍他救人。
苏衍也不解释,直接动手。他一把拎起旁边还在偷吃小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妹妹苏然兮的后衣领:“你也别吃了!快点过来帮你哥,别磨蹭!”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将那片精美的山水屏风彻底拉严实,把易逢序的视线牢牢挡在了外面,隔绝出一个临时的、私密的诊治空间。
屏风内,光线略暗。苏衍在床边蹲下,仔细察看江晚莲的脸色、瞳孔和唇色,眉头越皱越紧。他伸出手指,虚搭在她腕脉之上,感知着她体内混乱不堪、四处冲撞又飞速流失的气机,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小丫头,我跟你讲实话,”苏衍的声音没了平时的跳脱,显得异常严肃,“你现在这情况,非常棘手。这次可不是简简单单吃几颗丹药、涂点外伤药膏就能好的。待会儿的治疗过程,可能会……嗯,你懂的。你受得了吗?”
江晚莲此刻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苏衍的脸在她看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甚至有点二维平面的趋势。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微弱却坚决的一个字:“我懂!我能!”
我真的不想再看扭曲旋转的天花板了!也不想再看苏大夫你的脸变成抽象派油画了!快救救我!
“晚莲姑娘,你放心,”苏然兮也凑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绣工精巧的锦囊,她晃了晃,声音清脆带着安抚,“这里面是我自己炼制的独门止痛丸,效果嘛……反正比我哥好。待会儿要是疼得厉害,你就喊我,我给你喂一颗。”
苏衍无语地白了自家妹妹一眼:“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损你哥?快点,别废话了,凝神静气,给我稳定地输送灵力,听我指挥,一丝都不能错!”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苏然兮撇撇嘴,但还是立刻盘膝在床边坐下,闭上双眼,双手掐诀,周身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青色灵力光晕。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苏然兮!我好痛啊!!苏然兮!苏然兮!!药!药!!!”
“哦哦哦!来了来了!等我腾一只手啊!哥你稳着点!来来来张嘴张嘴!啊——”
“没事!你忍着点!我跟你讲,这望香楼高级包厢,隔音效果老好了!你随便叫,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苏衍一边额头冒汗地操控着灵力疏导江晚莲体内暴走的乱流,一边还不忘用语言“安慰”病人。
这根本就不是叫不叫的问题啊!!是痛得要灵魂出窍了啊!!! 江晚莲在心中疯狂呐喊。
半个时辰后……
屏风被苏然兮从里面轻轻拉开,重新归位。
苏衍摇着那把不知何时又捡回来的折扇,从屏风后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一边扇风一边抱怨:“累死老子了……这比跟人打一架还耗神。”
苏然兮跟在他身后,闻言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调侃:“哥哥你这就虚了?你不是常吹嘘自己是一峰之主,灵力深厚吗?”
易逢序根本没理会兄妹俩的日常斗嘴。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他们,紧紧锁定屏风后那个安静下来的身影。见苏衍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她怎么样?”
苏衍一屁股坐在桌边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长长舒了口气,才没好气地答道:“暂时脱险。现在晕……啊不,是太虚弱睡着了。” 他端起桌上不知谁倒好、已经微凉的茶,一口灌下半杯,才继续道,“接下来大半个月,她都会非常虚弱。病人嘛,就得好好修养,忌食辛辣、油腻、甜腻之物,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最好连地都别下,静卧为佳——”
他话没说完,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不满和压迫感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苏衍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茶水差点呛进气管。他不爽地抬眼瞪向易逢序:“啧,你这什么眼神?非得逼老子把话说那么直白、那么扎心是吧?”
他放下茶杯,用扇子敲了敲桌面,道:“听好了,小子。她这种情况,放眼整个江湖,都屈指可数!老子行医……呃,修炼这么多年,都没亲眼见过,只是早年听门中长辈隐晦提过类似的传闻,说是与神魂剧烈动荡、强行剥离夺舍之类的禁忌秘法有关。她体内那股混乱暴走、不断侵蚀生机的力量,极其诡异难缠。我刚才,加上小兮输送的灵力,双管齐下,也仅仅是暂时压制住了一部分,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和主要脏腑。说白了,就是吊着她一口气,让她没那么快死。”
苏然兮在一旁也收起了玩笑之色,认真地点了点头,证实兄长所言非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几名训练有素的侍女端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各式菜品鱼贯而入。她们一眼就看到了那扇格格不入的破窗,动作齐齐一顿,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易逢序背对着她们,头也没回,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抛。
“啪。” 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准确地落在领班侍女脚边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侍女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桌上丰盛的菜肴、椅上面色不善的客官,以及那袋足够赔偿窗户外加酒菜的银子,极有眼力见地迅速交换了眼神。领班侍女默默捡起钱袋,对着易逢序的背影无声行了一礼,然后示意其他侍女轻手轻脚地将菜肴摆好,便迅速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紧了房门,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包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郁的食物香气飘散。
“哎呀……折腾半天,终于可以吃饭了。饿死我了!”苏衍瞬间恢复了精神,搓了搓手,眼睛放光地看向满桌佳肴,“小兮,吃!”
“收到!”苏然兮也立刻响应,拿起筷子,直奔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最诱人的醉鹅。
兄妹俩立刻投入到风卷残云般的大快朵颐之中。
而易逢序,则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上,面前摆放着碗筷,却未曾动一下。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