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用在这种节骨眼上关心我。”
京城巍峨的城门已遥遥在望,官道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一个既熟悉又令人意外身影,正略显焦躁地站在车辕旁。
江晚莲眯起眼,努力辨认——那身形,那侧脸……
那不是苏衍吗?!
只是眼前的苏衍,与之前判若两人。他换上了一身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素雅长衫,衣襟袖口绣着疏淡的云纹,颇有几分出尘的门派弟子风范,手中还把玩着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只是那脸上熟悉的、快要压抑不住的暴躁神色,瞬间打破了这身行头带来的“素雅”滤镜。
衣服倒是挺有格调,这人嘛……
易逢序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不同寻常的动静,脚步一转,径直朝着马车和苏衍的方向走去。
“啧!我说哥哥你能不能快点搞定!”一个清脆却透着不耐烦的女声从马车车厢里传出来,紧接着,帘子被一把掀开,探出一张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脸庞,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与苏衍有几分相似,却灵动得多。
“我也想快啊!可你看看前面这……”苏衍用扇子指着马车前一个瘫坐在地、正捂着腿干嚎的汉子,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这分明是碰瓷的!他说我马车轱辘轧了他!”
“俺不管!你这什么……仙人!你撞了俺!就得赔钱!没有十两银子,俺今儿就躺这儿不走了,还要去官府告你!”那汉子中气十足地嚷嚷,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嘿呀!给你脸了是吧?讹人讹到本峰主头上了?”苏衍“唰”地甩开折扇,又“啪”地合上,用扇骨直指对方鼻尖,“听清楚了!我乃三仙宗六清山一峰之主!是你这等泼皮能讹的吗?!”
易逢序抱着江晚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苏衍身后不远处,静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呃……苏大夫?”江晚莲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谁喊老——”苏衍下意识怒气冲冲地回头,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尤其是看清易逢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时,后面那个“子”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怎、怎么又是你们俩?!”
江晚莲在心里念道:这好像是第三次碰见苏衍了,而且每次开场白都差不多!苏大夫你到底对易逢序有多大阴影啊喂!
马车里的少女也闻声好奇地转过头来,看到易逢序和被他抱着的江晚莲,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你们两位是……?”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易逢序和自家哥哥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脱口而出:“哥哥你居然……还会有朋友?!”
苏衍额角青筋一跳:“……小兮啊,不是哥哥说你,咱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那么一点点?”
被称作“小兮”的少女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穿着与苏衍同色系、款式更显轻盈的裙衫,对着易逢序和江晚莲的方向,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揖:“二位安好。小女苏然兮,是苏衍的胞妹,师从三仙宗丹霞谷,是一名丹修。” 她声音清脆,举止有度,与旁边那位快要炸毛的兄长形成鲜明对比。
“啊,你好你好,我是江晚莲。”江晚莲赶紧挤出笑容打招呼,同时心里恍然——原来自己之前穿的那身藕荷色裙子是借了这位苏姑娘的啊!真是抱歉,后面一定想办法把弄破的地方补好还回去!
见易逢序依旧沉默,江晚莲正想替他介绍:“他是易……”
“易逢序。” 他自己开口报出了名字,声音平淡。
好吧,省事了。
在苏衍一脸“你什么时候叫这个了”的复杂目光注视下,苏然兮再次开口,语气关切:“原来如此。二位既是哥哥的友人,那便是小兮的友人。二位这是要入京吗?咦……”她目光落在江晚莲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易逢序抱着她的姿势上,秀眉微蹙,“这位姑娘可是受伤了?”
她说着便上前两步,仔细察看江晚莲的气色。苏衍虽然嘴上吐槽着“又受伤?你小子到底会不会照顾人”,却也皱着眉凑了过来。
苏然兮伸出两指,虚虚搭在江晚莲腕脉附近,凝神感知片刻,俏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凝重:“内息紊乱,真气涣散难以凝聚……晚莲姑娘,你这是遭遇了什么?我修行至今,极少见到如此症状。”
“什么?内息涣散?”苏衍闻言,神色也正经起来,收敛了方才的跳脱,仔细看向江晚莲。
“……呃,没什么大事,就是……过了条有点特别的小河,可能有点着凉?”江晚莲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她强行夺回身体控制权后,除了觉得五脏六腑像被重物碾过般闷痛,现在也没觉得有其他严重不适。
苏衍却摇了摇头,脸色严肃:“这可不是着凉那么简单。情况不容乐观,需尽快找个安静地方仔细调理。先随我们入京再说。”
这时,车前那个碰瓷的汉子见没人理他,又开始嚷嚷:“诶诶诶!你们到底赔不赔钱!别想糊弄过去!今天不给十两银子,你们就从俺身上轧过去好了!”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苏衍的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一直沉默的易逢序,忽然动了。他抱着江晚莲,缓步走到那汉子面前,停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在他站定的瞬间,一股冰冷、沉凝、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无形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那并非杀气,却比单纯的杀气更令人心悸,仿佛被某种高于凡俗的冰冷存在注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苏衍、苏然兮,乃至那撒泼的汉子,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这股令人恐惧的“气息”。
易逢序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瘫坐在地的汉子身上,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凿击,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直贯对方脑海。
那汉子脸上的蛮横瞬间僵住,转为彻底的惊恐,瞳孔放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连滚带爬地窜起身,头也不敢回地尖叫着逃远了,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你厉害。”苏衍沉默了两秒,收起扇子,“老子跟他掰扯半天,你一个字就解决了。”
“那分明是哥哥你太废物,连个无赖都打发不走。”苏然兮毫不客气地补刀。
无论如何,挡路的麻烦总算清除。四人不再耽搁,在苏衍不情愿地为两个行走的金元宝出示令牌下,成功带着一行人通过城门查验,汇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与车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