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某乃将死之人,金银财帛于我已如浮云。为表诚意,已命心腹将家中大半浮财,尽数密存于阁下所宿客栈之内。若阁下应允,取走便是,权作酬劳。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生死有命,唯盼稚女得存。
江寻泣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寻搁下笔,对着那墨迹未干的信笺静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信笺折叠好,收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素色信封中,以火漆封缄。
江晚莲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原来……那封改变了原主命运的信,是这样写成的。不是为了收买,不是为了辩解,只是一个明知必死、无力回天的父亲,在绝望的泥沼中,为自己并非亲生的孩子,所能做的最后、也是最卑微的挣扎。
书房内的景象仿佛因这封信的完成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知道,”江晚莲沉默了很久,干涩地问,“来执行灭门的……会是无忏?”
“江寻”的目光望向外面虚幻的夜色:“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缥缈,“当年渡过黑水河时,我也曾陷入幻象。”
“我看见了一封灭门密令,上面列着我‘私通敌国’的罪名。我看见江府陷入火海,仆役们倒在血泊之中。我看见……雨夜里,一个穿着玄色衣服、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持剑站在已成废墟的府邸前,他的剑尖,指向瓦砾堆下,一个蜷缩着的、满身泥泞狼狈的少女。”
“再后来……那个少女还是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冰冷的废墟泥潭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晚莲,眼神复杂:“或许,按照她后来的心性,那是她应得的下场。是我之过,宠溺过度,疏于管教,才让她长成了那般模样。”
“但是,她终究不是江家血脉。即便我有滔天大罪,害得江家灭门,也不该由她和那些仆役来承担这灭顶之灾。更何况……那些罪名,本就是莫须有。”
除了这最核心的一幕,他还看到了许多其他碎片——有些是已然发生的过往,比如……
景象随着他的回忆再次流转变幻。江晚莲发现自己又置身于一片陌生的郊野,身旁站着青年江寻的幻影。
前方,一个衣衫有些破损、眼神却清亮倔强的绿眸女子,正警惕地看着对面一位气质清冷出尘的素衣男子。
“这位……呃,女侠?敢问芳名?”江寻上前一步,好奇地搭话。
绿眸女子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名是什么?”
这时,那素衣男子——正是年轻时的柳长歌,上前一步,挡在江寻和绿眸女子之间,语气严肃:“江寻兄,此女身负我凌云门奉命追索之人,修炼禁术,还望兄台暂避,莫要牵连。”
说罢,他自己却反而朝那绿眸女子更靠近了半步。
江寻看得分明,无语地指了指他:“柳兄,你嘴上让我离远点,自己怎么还凑近了?”
柳长歌白皙的脸上蓦然飞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梗着脖子道:“你、你懂什么!我是修士,自有护身之法!你一个凡夫俗子,能一样吗?!”
“这样啊……”江寻摸了摸下巴,不再理会柳长歌,转向那绿眸女子,露出爽朗的笑容,“既然你没有名字,而我们又在这初春时节相遇……不如,就叫‘易临春’如何?易者,和也;临春,恰逢春日。挺好听的!”
“喂!江寻!”柳长歌急了,几乎要贴到江寻脸上去,“哪有你这样随便给人起名字的?!”
“诶?啊哈哈……”江寻尴尬地挠头,“抱歉抱歉,我这个人,好像一直有这个毛病,看到顺眼又没名字的,就总想给起一个……”
一直沉默的绿眸女子,却在此刻微微偏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易临春……” 片刻,她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似有微光闪过,“……挺好的。”
江寻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柳长歌在一旁,脸色更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画面就此定格,渐渐淡去。
江晚莲站在树下,看着那逐渐消散的、带着些许尴尬与奇妙缘分的初遇场景,喃喃问道:“这……就是你们三个,最初的相遇?”
“江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暖意:“是啊。一个爱管闲事的游侠,一个奉命追凶却心口不一的修士,还有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禁忌’女子。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的开端,就是这么荒唐,又这么……恰到好处。”
江晚莲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好了,叙旧也好,揭秘也罢,那些都先放一放。”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决断,“眼下我只想弄清楚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怎么才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第二,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知道的线索东一块西一块,有幻象里看到的,有听别人说的,还有我自己……呃,原本记忆里的。可这些东西非但没帮我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反而越搅越乱。”
“江寻”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跳脱的笑意,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收敛、褪去,“你想知道‘凶手’?”
“当然要知道!”江晚莲脱口而出,“这是最关键的事情!”
然而,“江寻”看着她,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可是,你并不是‘江晚怜’。江家血案,与你并无关系,你何必非要执着于追寻一个与你无关的凶手,窥探一段与你无干的惨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