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看来那些回忆,真的伤他至深。
她的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推也不是,眼神飘忽,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那颗近在咫尺的黑色脑袋。夜风吹动他的发丝,扫过她的衣料,带来细微的痒意。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一个声音带着同情:他看着好可怜啊……记忆肯定很痛苦,就让他靠一会儿吧,摸摸头安慰一下也没关系吧?另一个声音则在尖叫:清醒一点!男女有别!这家伙危险系数未知!赶紧一脚踹开保平安!
“我……”易逢序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些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感觉……有点……”
他微微抬起头,自下而上地望向她。夜色模糊了细节,但江晚莲却仿佛能看清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水光,以及那抹罕见的、褪去冰冷外壳后流露出近乎委屈的无措神情。
你的高冷呢?你的霸气呢?你的无情呢?说好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逼格呢?!
江晚莲内心疯狂刷屏。
……这眼神,简直犯规!必须举红牌!大举特举!!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下喉咙里的不自在和脸上未退的热度,强作镇定道,“看、看你这么……咳,可怜巴巴的份上,就……破例让你这一次好了。”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一只手,有些僵硬地、轻轻地,落在了易逢序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嗯……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顺滑,甚至……比撸猫的毛还要好上几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晚莲的脸,更红了。
易逢序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番举动,身体僵了一下。头顶传来的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的暖意,奇异地抚平了记忆翻涌带来的、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寒意。他居然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坏。按照之前江晚莲向他解释过的、关于“喜欢”那种简单直白的定义来说,他或许并不排斥,甚至有些……
“如果,”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将额头轻靠在她腹部的姿势,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斟酌字句的迟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度过了许久,厮杀、生存、重复……突然有一天被告知,自己并非常人。该如何?”
他顿了顿,道:“……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江晚莲眨了眨眼。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在说他自己的身世!为什么这么笃定?废话,剧情走向和人物独白不都这么写的吗?经典的“身世之谜”与“存在意义”的拷问环节!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些空洞的安慰,反而微微偏头,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抛回一个问题,声音在风里显得清晰而平静:“那你觉得,什么才算作是‘人’呢?”
很好!这样自己就有时间编了!
“……” 易逢序沉默了。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难招架。拥有血肉之躯?具备七情六欲?遵循伦常道德?这些定义在他复苏的记忆与自身诡异的“存在”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疑。
他想起自己异于常人的眼睛,想起“傀儡”与“造物”的冰冷字眼,想起那些追杀者唾骂的“非我族类”。如果那些是衡量“人”的标准,那他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夜风卷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这沉默漫长而压抑。
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道:“……我不知道。”
过往的生命里,目标明确——生存,变强,完成任务。意义被简化为力量和目的,从未需要向“为何存在”本身寻求答案。可如今,记忆的碎片拼凑出一个荒诞的源头,那些支撑他走到如今的“理所当然”开始崩解。
江晚莲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她垂眸,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黑色头颅,心中那点因尴尬而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同情?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为“异类”的微妙共鸣?毕竟,严格来说,她这个占据了已死之身的异世之魂,也没什么资格谈论“常人”。
“我觉得吧,” 她清了清嗓子,组织着语言,试图用她能想到的、最通俗的方式去触碰这个沉重的话题,“是不是‘人’,可能……不那么重要?至少,不应该是别人说了算的。”
易逢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看她,最终却只是将侧脸更贴向她温暖的衣料,仿佛在专注聆听。
“你看啊,” 江晚莲继续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会疼,会冷,会……难过,这不就是活着的证明吗?你有想做的事,有不想做的事,会因为想起过去而痛苦,也会因为……”
她顿了一下,脸上又有点热,“……也会因为一点点温暖就……嗯,不那么难受。这些感受,难道不是真实的吗?如果这些都不算数,那什么才算?”
“漫无目的”或许曾是他的常态,但此刻的困惑、此刻的寻求答案、此刻笨拙的靠近,难道不正是“目的”开始萌芽的迹象?
“你说你‘连人都算不上’,” 江晚莲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可站在这里的你,会思考‘该如何’,会感到迷茫,会因为记忆而痛苦……这些挣扎,难道不比很多浑浑噩噩、徒有人形的家伙,更像一个‘活着’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起多大作用,也不知道自己这番“鸡汤”在玄幻世界的逻辑里是否成立。但她就是觉得,不该让那双刚刚流过血泪的眼睛,继续沉溺于“非人”的冰冷定义里。
风似乎小了些,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废墟之外,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废墟之内,两人依偎的方寸之地,体温交织,呼吸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