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什么意思?”
“你可愿随我回凌云门?”柳长歌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与向往的力量,“修习正道,持心守义,除恶卫道,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娘阿爹模糊慈祥的面容早已在岁月和苦难中褪色漫漶,最终定格在记忆里的,是他们倒在血泊中冰冷僵硬的躯体。这些年颠沛流离,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鬼蜮,唯一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让她灰暗生命里照进第一缕光的,只有那位如春日暖阳般的江家主……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带着酸涩与重新燃起的灼热。
少女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气质超凡、仿佛来自云端仙阙的高大男子,那双经历过无数苦难磋磨却依旧清亮执拗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坚定、沉淀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而郑重,掷地有声:
“我、我跟您去!”
柳长歌看着她,那覆盖寒霜般的面容上显出满意。他再次颔首。
“好。”
景象至此,如同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量,开始从边缘片片碎裂、剥落,化作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消散在荒芜而亘古的风里。
最后映入叶玖眼帘的,是少女叶玖跟在柳长歌那素白挺拔的背影之后,一步步走向远方云雾缭绕、宛若仙境的巍峨山门的、倔强而单薄的背影。那背影渐渐融入云雾与光晕之中,走向了她命运的另一个开端。
荒芜死寂的大地重现,枯木静立如墓碑,薄雾流淌似挽歌。
只剩下叶玖一人,独立苍茫。手中的软剑微微低垂,剑尖轻触着灰褐色的土地,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呜咽的颤鸣。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斥着死寂与尘土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师姐!?师姐!”李子遥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吞噬人心的寂静,他从不远处踉跄奔来,赶忙上前扶住了身形微晃、似乎即将力竭倒地的叶玖,“师姐!你怎么样?!醒醒!”
“……子遥?”叶玖有些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李子遥写满担忧的脸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传来,“是幻象?你……没事?”
“幻象……?师姐你也见到了?”李子遥回想起刚刚自己独自面对的那些可怖又揪心的景象,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那滋味……真如坠炼狱。
“我……我之前在你的香囊里偷偷塞了张改良过的追位符,本来是想着万一香囊丢了还能找回来……没想到,刚才那鬼地方突然把我们都分开,符箓感应变得极其微弱,但好歹指了个大概方向,我才摸过来……”
叶玖略感疲惫地闭了闭眼,刚刚那些幻象实则并未完全结束,在她被迫沉入的深层意识里,更多不愿回忆、甚至试图遗忘的阴暗过去如同挣脱锁链的梦魇,接二连三地缠绕上来,试图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她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强打起精神问道:“江姑娘呢?还有无忏?”
“不知道,”李子遥摇头,眉头紧锁,“这地方邪门得很,一下子就把人都扯散了。但是如果他们两个也分开了的话,江晚莲那点本事……”他担忧地看了看叶玖,随即将她一只手臂拉过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她,“总之,我们得先找到他们汇合。师姐你还好吗?能走吗?”
“我没事,”叶玖借着他的力站稳,摇了摇头,将软剑收回袖中,目光投向雾气更深处,忧色更深,“主要是江姑娘她……但愿无忏在她身边。”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被灰雾与荒芜包裹的、景色却微妙不同的区域。
无忏静立着,他面前,并非枯木与裂土,而是一片模糊扭曲、不断流动的光影,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不稳定的水幕,窥见另一个时空的碎片。
光影中,是那位长发逶迤及踝、翠绿眼眸的女子——或者说,是“鸢”,再或者…称呼为易临春更为合适。
她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喘息声大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而痛苦。她的手腕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狰狞外翻,鲜血流至地上,而她面前的碗中,浓稠的血液几乎满溢,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既有生机又蕴含不祥的气息。
而她面前,躺着一个人。
一个与他此刻样貌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更为年幼,面容尚存稚气,长发披散的人。那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如同一具精致却空洞的人偶。
易临春咬紧牙关,忍受着仿佛灵魂都被抽离的剧痛与虚弱,颤抖着手捧起那汇聚了她大量精血的碗,将碗沿凑近那苍白无色的唇边,近乎粗暴地、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将整碗血饮灌了下去。
暗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少许,蜿蜒如血泪。
随后,诡异发生了。
那具“人偶”般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抖,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露出的,是一双比易临春更为纯粹、更为剔透、也更为冰冷的翠绿色眼眸。像两枚刚刚打磨好的、浸在寒泉中的翡翠,美丽,却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
易临春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却又在触及地面之前强撑着用手肘支住身体。她凝视着那双新生的绿眸,惨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近乎虚脱、却又带着奇异满足感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穿透光影,传入无忏耳中:
“成功了……”
她喘息着,目光有些涣散,像在回忆,又像是在对眼前这新生的“存在”低诉:
“那个人和我说……傀儡若随我姓……便与尘世所谓的‘母子’……大差不差了。”
她伸出未受伤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拂过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绿眸上方柔软的额发。
“该……叫什么好呢……”
她喃喃着,眼神飘向虚无的远处。
“我记得他说过……‘逢序’二字,甚是好听。他说……倘若自己日后有个男孩,便会取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张年轻脸庞上,那抹虚弱的笑容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温柔,与更深沉的、玉石俱焚般的决意。
“那你……便叫这个吧。”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命名般的郑重,一字一顿,刻入光阴:
“易、逢、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