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什么?”江晚怜忍不住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哈?你竟对这个感兴趣?”李子遥嗤了一声,大约是身体不适加上心情烦躁,话也说得冲,“说什么‘天道三十九年,天下大乱,天灾频仍。有一个人,带着一位修行者,还有一位奇女子,三人义结金兰。’后来这三人不知为何分道扬镳,又扯什么‘大义’、‘天下太平’,还往我们这些名门正派身上泼脏水!说什么正道不仁,逼走忠良……也不知是从哪个话本里听来的荒唐故事,胡乱编排!”
江晚怜脸上的好奇之色骤然凝固,仿佛被冰水浇透。
这……并非编造啊!
她脑中飞快掠过漫画中那些被寥寥数笔带过、却总让她觉得意蕴深长的边角线索:“昔年江湖,有三杰并立,一侠一仙一奇工。侠者仁心济世,仙者一身正气,奇工妙手通幽。三人结义,纵横四海,为解救天下苍生之苦而奔走……”
再联想到之前说书人口中、枫掌柜只言片语里提及的,关于北地神秘傀儡师“鸢”与一位修行者之间的往事……那些模糊的碎片,此刻被“义结金兰”、“分道扬镳”、“大义”这些词骤然串联起来!
她心中剧震,指尖微微发凉——这三句看似风雅的诗,竟真的与这段尘封的江湖旧事紧密相连!而且关系匪浅!
叶玖点了点头,火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也让她眼中的神色显得更加复杂。她轻声补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分明:“据那位……兄台所言,故事中那位牵头结义、后来也似乎因他之故导致三人离散的核心之人,名叫——”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江晚怜骤然苍白的面容,缓缓吐出三个字:
“江逐义。”
咔嚓。
江晚怜仿佛听到自己脑海中某根弦骤然绷断的轻响。
江、逐、义。
姓江。
诗里那句“江风渡岸逐义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名字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方向。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无忏,无忏依旧倚靠着石头,似乎对外界的对话漠不关心。但江晚怜离得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的细小阴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能感觉到他抱着剑鞘的手臂,肌肉有刹那的僵硬,虽然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松驰的姿态。
他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个名字,他绝非第一次听到。
叶玖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江晚怜的震惊与恍然不似作伪,而无忏那细微到极致的身体语言变化,更让她确信,这句诗、这个名字,就是撬开眼前迷雾的一把关键钥匙。只是这钥匙背后锁着的,恐怕是远超她预料的、沉重而危险的真相。
李子遥带着明显嘲讽着无忏,那句“哟?看你这反应,你知道什么?”刚脱口而出,尾音还在林间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咚。”
一声不轻不闷的敲击声,干脆利落。
叶玖收回了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敲在自家师弟那颗毛茸茸脑袋上的触感。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惯有的清冷,只是那双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怎么又来了”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形势比人强,你就少说两句吧”的告诫。
李子遥“嗷”地一声捂住头顶,扭过头,委屈又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家师姐:“师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不分场合、口无遮拦的毛病。”叶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活动了一下刚才“行凶”的手腕,然后转向无忏,“劣徒总这般心直口快,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江晚怜在一旁看得眼睛微微睁大,心里那句吐槽几乎要脱口而出:呃……原来漫画里那“无原则宠溺师弟的温柔师姐”形象,掺了不少水分啊!这位叶姐姐,该出手时……敲脑袋也是毫不含糊的。
不过,想想也是。凌云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未来执掌一方的角色,怎么可能真是个一味惯着师弟、毫无原则的烂好人。该有的管教和分寸,看来一点没少。
无忏对这场小小的插曲倒全然不在意,叶玖的致歉于他而言,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微风。直到李子遥揉着脑袋,不甘心地咕哝着消停下去,林间重新被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填满,他才缓缓开口。
“以前零星听过些传闻罢了,论不上‘知道’。”
“那些描述,与你们这种人相同——‘心系苍生’、‘胸怀大义’……诸如此类,总归是占全了的。”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褒贬,可恰恰是这份过于的平静,反而让那几个被世人赋予崇高意义的词语——“苍生”、“大义”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甚至……一丝极淡的倦怠。
这些承载了无数人热血与理想的词汇,于他而言,不过是史册上几行干瘪的记载,或是说书人口中重复了千百遍的、早已失去原有温度的套路。
叶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语气下潜藏的暗流。那不是简单的不知情,更像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一种对既定叙事的漠然审视。他并非否定那些“大义”与“苍生”的存在,却似乎对其被赋予的绝对正确性与光辉色彩,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保留态度。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诲,与师门乃至整个正道武林所推崇的价值,隐隐有种难以调和的错位感。
时间慢慢流逝过去,火也渐渐小了。叶玖知道,今日能撬出的信息,恐怕到此为止了。再追问下去,不仅徒劳,更可能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共处。她看了一眼那两个“行走的金元宝”心中疑虑的雪球却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