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是京城外向东约十里的荒路。时值黄昏,天际残阳如血,将大片荒芜的田野和蜿蜒的土路染上一种凄艳而不祥的橙红色。风很大,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旋儿。路边零星立着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树,枝桠虬结,像挣扎向天空的枯骨。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正独自走在这条仿佛被繁华京城遗忘的荒僻道路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稳定而沉默,与这荒凉景象融为一体,像一柄独自出鞘、漫无目的行走的孤剑。
那时的无忏,仍是那个高居暗杀榜榜首、名动天下却也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杀手。一袭玄衣几乎融于渐浓的暮色,身形挺拔却孤寂。他并非在执行任务,也非赶路,只是……如那信中所言,有些“闲来无事”,独自一人走在这荒僻的路上。至于为何散步至此,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习惯性地远离人群,寻求片刻独处的放空。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短促而锐利的鸣啸,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一只隼鸟自血色晚霞中俯冲而下,速度极快,轨迹精准。它通体灰羽,唯独两侧翅膀的尖端,各有一抹醒目的金褐色斑纹,在夕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这显然不是寻常野鸟。它并未攻击,也未盘旋,而是径直朝着独自行走的无忏飞来,在他头顶不足一丈处骤然减速,利爪一松——
一封以油纸细心包裹、以细绳捆扎的信笺,便轻飘飘地,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落向玄衣少年的掌心。
无忏几乎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触手微凉。他抬起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异色眼瞳,望向那送信后便毫不停留、振翅重新冲入云霄、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隼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信?在这茫茫世间,谁会给他寄信?他无亲无故,无朋无友,与这世界的联系似乎只剩下任务与酬金。是新的委托?可他从不会以这种方式接收委托,如此张扬又……带着点古典意味的传信手段,他从未见过。
指尖摩挲过油纸粗糙的表面,他解开了细绳。信纸是质地颇佳的上等宣纸,展开后,上面是一行行工整流畅、力透纸背的墨字,书写者显然有着极深的笔墨功底,且下笔从容不迫:
「京城,江家府邸。江府上下三十八口,不论主仆,不留活口,斩草除根。其家主江寻,其罪大恶极:私通敌国,祸乱朝纲,荼毒天下生灵是为大。此獠不除,天下难安。届时自会有人于府内接应,助你一臂之力。你只需确保江寻毙命,万无生机即可。酬金:你所想要的一切。」
信末,并无落款,也无任何印鉴标记,只有一片空白,仿佛这封信是从虚无中生出,又指向另一片虚无。
无忏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尤其是在“江府上下三十八口,不留活口”与“你所想要的一切”这两处,略作停留。
这份委托,很奇怪。目标明确,却又模糊;理由充分,却又像隔着一层纱;酬金丰厚到近乎狂妄,却又恰恰搔中了内心最深处那片连自己都未必清晰认知的虚无之地。更奇怪的是那“接应之人”……是质疑他独力难成?不,更像是一种安排,一种将他的行动纳入某个更大棋局的暗示。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其罪大恶极,荼毒天下生灵”这几个字上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波动,从心脏那片空茫的深处传来。并非愤怒,也非正义感,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或“烙印”的东西——仿佛很久以前,久到记忆无法追溯的时光里,曾有人将某种准则刻进了他的骨髓。是记忆深处……那个教他一身武功的人吗?
他凭借着这份模糊的“感觉”,在尸山血海中行走,完成了无数旁人眼中不可能的任务,一步步登上了暗杀榜的巅峰。此刻,这感觉再次苏醒,微弱却执拗地指向这封信,指向那个名叫“江寻”的人。
信中说,会有人相助。这并非轻视他的实力,或许只是意味着,他只需要扮演“最终执剑者”的角色,其他的障碍与琐碎,自有人料理。至于江府其余的三十七条性命……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淡淡掠过。
与我无关。
他的任务,始终只有明确的目标本身。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天光被大地吞噬。荒野陷入一片朦胧的灰暗,风声渐厉。
无忏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油纸与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向隼鸟消失的天际,也不再理会四周愈发浓重的荒野暮色,迈开脚步,沿着荒路,朝着远处那座在暮霭中已显露出庞大而模糊轮廓的京城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背影孤独,却笔直如剑,径直刺向那场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血色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