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而带着些许慵懒满足感的猫叫声响起,简州猫不知何时已端坐在门内不远处,尾巴尖优雅地轻轻摆动,领着他们正式踏入客栈。室内环境与之前几家客栈一脉相承,甚至更为简朴陈旧几分,桌椅板凳都带着岁月磨损的温润痕迹,地面是粗糙但干净的石板,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淡墨山水,竟有几分雅致。然而,正是这份陈旧、朴实与刻意营造的宁静,构成了一道强大无形的屏障,将门外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欲望横流的鬼市彻底隔绝在外。一种熟悉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宁静感与安全感包裹而来,仿佛从惊涛骇浪中突然驶入平静的港湾。
简州猫灵巧地跃上柜台,舔了舔前爪,俨然一副主人姿态。见两人已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坐下,它轻盈跳下,迈着步子走到一个靠墙的多宝阁旁,不知从哪个隐蔽的格子里熟练地叼来一封薄信,然后走到桌前,轻轻跃上桌角,将信放在无忏面前,还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按了按信角,抬起小脸看着他,黄澄澄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快看”的催促。
“这是什么?”江晚怜疑惑道,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轻轻挠了挠猫咪温软的下巴和耳根。猫儿立刻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惬意响亮的呼噜声,身体也放松下来。
无忏的目光在信笺和猫之间游移片刻,与简州猫那双通透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琥珀色眼睛静静对视了一会儿,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半晌,他才伸手取过信件,拆开火漆封缄。
江晚怜好奇地凑近。信纸是普通的棉纸,但上面的字迹颇有些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显得潇洒不羁又有些急躁,内容大致如下:
「白溪村赵家那小崽,伤已好利索了,筋骨无碍,就是夜里偶尔惊梦,得慢慢养。今早他大姑来领走了,我私下探过底,家底厚实,为人也仁厚爽利,是真心疼孩子。孩子跟着她,吃不了亏,将来干啥都有倚仗,总算有个着落。
另:赵德富毙命之事已传开,他那两个妻妾横死之状,不知被谁做了文章,一并算在了你头上。江湖风闻,对你颇为不利。你与那丫头的悬赏,又添了好大一笔。自己掂量!没事少露面!
最后:受伤了别再来找老子!!!老子不是你的专属大夫!!! 」
落款处,是一行力透纸背、笔画夸张、几乎要飞出纸面的嚣张字迹:「全江湖乃至全天下最帅最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苏大美男子」。
江晚怜盯着那落款,嘴角抽了抽:“……?”
无忏看着信,沉默了片刻,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丝类似于“果然如此”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这消息算好坏参半。赵家那可怜孩童,被他生父长期荼毒,生母还被父所杀。身心俱创,如今能有个靠谱富足、真心待他的亲戚接纳抚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未来总算有了一线光亮。这让他们这些间接卷入此事的人,心中那点沉甸甸的负疚感,稍稍减轻了些许。
可这凭空多扣上来的、关于赵德富妻妾的罪名,着实令人憋闷且警惕。
赵德富确系无忏所诛,但那般戕害亲子、毒杀发妻的人渣,难道不是死有余辜?至于他的妻妾,更是与他们毫无干系,如今却成了加重悬赏的筹码。这背后,显然有人推波助澜,意图将他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这……”江晚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带着几分忿忿与无奈,“真是人在路上走,锅从天上来。还又大又黑。”
无忏神色未动,只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燃烧,直至最后一点焦纸在空气飘摇。窗外虽已隔绝了鬼市那诡谲的喧嚣,却仿佛有另一场更大的、由贪婪、恶意与不明势力算计汇聚而成的风暴,正在远处的黑暗中悄然酝酿、逼近。而这间藏于地底的小小客栈,连同信中所传递的、远方那个孩子终于获得安稳新生的消息,成了这片混沌诡谲、危机四伏的天地间,为数不多、却真实可触的些许暖意与慰藉,让他们在即将面对的更艰险前路时,心头能存有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