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镇”,其实更像一片依着险峻山势胡乱搭建起来的庞大棚户区。
还未真正踏入,一股混杂着霉味、腐食与不知名腥臊的浑浊气味便如同有形的瘴气,扑面而来,粘滞在鼻腔与衣襟上。低矮歪斜的木板房、脏污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毡棚、甚至直接掏凿出的山壁洞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层层叠叠,似乎随时会在风雨中呻吟着坍塌。中间是蜿蜒狭窄、泥泞不堪的小道,污水横流。衣物晾晒得横七竖八,颜色晦暗不明,像一片片褪色的招魂幡。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嘶哑的叫卖、粗野的笑骂与肆无忌惮的争吵,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或器皿破碎的刺耳声响,旋即又淹没在更大的、永不停息的喧嚣里,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目光所及,尽是形形色色面目模糊的人:蹲在墙角目光阴鸷地打量着过往行人的枯瘦汉子,指尖玩弄着几枚铜钱;倚着门框、厚重的劣质胭脂水粉却掩不住憔悴的妇人,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当街摆弄着明晃晃匕首、互相展示身上伤疤的疤脸青年;还有更多缩在自家棚屋门槛后、窗洞阴影里,只用一双双或麻木、或贪婪、或警惕、或纯粹是好奇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胆敢闯入这片领域的外来者,如同打量误入狼群的羊。
江晚怜贴近了前面这个大佬一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与之前山林间的清新宁静亦或者算是太平的村镇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无忏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对周遭一切肮脏、混乱与潜在的恶意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无人旷野。但他握着那柄黝黑长剑剑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略略分明。
鼠兄鼠弟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到了自家地盘,胆子似乎肥了不少,挺起胸膛,趾高气扬地吆喝着:“让开让开!没长眼啊!鼠窟办事!都闪一边去!”
路上行人似乎对“鼠窟”这名头有所忌惮,闻言纷纷侧身让路,目光低垂。但那些投来的视线却更加复杂,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毫不掩饰的恶意,也有深藏算计的估量,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人的背脊上。
“大姐头在哪儿?”鼠兄扯着嗓子问一个蹲在路边玩骨牌的光头。那光头膘肥体壮,一脸横肉,裸露的胳膊上刺着张牙舞爪的靛蓝色兽头。
光头慢悠悠地打出一张牌,这才斜眼瞟了瞟无忏和江晚怜,目光尤其在无忏的剑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玩味。他见过这两人——确切说,是见过他们的画像。就在镇上那破败不堪、贴满各种污迹斑斑告示的土墙公示处,新贴着一张墨迹犹新的悬赏令,笔触粗糙,却将这一男一女的神韵抓得几分准确,下面的赏金数额足以让这镇子里大半亡命徒红了眼。他咧开一嘴被烟熏得焦黄的牙,朝镇子深处烟雾缭绕、最为杂乱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道:“老地方。”
越往镇子深处走,环境似乎越发不堪。道路几乎被两侧肆意扩张的棚户挤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头顶是交错拉扯的绳索、晾衣竹竿和破碎的油布,漏下斑驳黯淡的天光,明明尚是白昼,却昏暗如黄昏。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菜叶、果皮、可疑的深色痕迹与说不清的黏腻,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前。说是空地,也不过是几栋歪斜建筑勉强围出的一片不规则泥地,中央堆着未燃尽的篝火灰烬和几个破烂瓦罐。空地中央,倚靠着一栋看起来稍微“规整”些的二层木楼,至少墙板还算齐全,门窗俱在,只是招牌歪斜着挂在檐下,上面“漏雨轩”三个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倒是十分贴切这镇子的气质。楼前歪七竖八地坐着、站着、蹲着几十号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者与穿着紧绷绸衫者混杂,个个眼神不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沉默而专注地盯着新来的闯入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土腥和廉价脂粉混合的味道。
这里,显然就是“鼠窟”的窝点了。
鼠兄鼠弟小跑着窜到人群前,对着木楼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大门躬身喊道:“大姐头!人、人带来了!”
木楼的门被从里面“吱嘎”一声推开,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屋内更深的昏暗。
那是个女人,二十余五左右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绿色劲装,布料普通,但剪裁合体,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颜色浅淡却形态清晰的旧疤。并不算长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在额前与颈侧。她的面容并非绝美,甚至带着些许风霜刻下的细微痕迹,但眉宇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疏朗与……一种深深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怠。尤其那双眼睛,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眸光也淡淡的,可偶尔抬眼一瞥时,眼底深处却骤然掠过鹰隼审视猎物般锐利冰冷的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嘴里随意地咬着根草梗,漫不经心地嚼动着。过了一会,她才仿佛终于聚焦了视线,目光越过忐忑不安、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鼠兄鼠弟,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无忏和江晚怜身上。
她的视线先在无忏那柄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森然煞气的黝黑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眯了眯眼,草梗停住了咀嚼。然后,她缓缓移动目光,看向江晚怜,从发髻到鞋尖,不带情绪地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才几不可察地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麻烦的东西。
“就是你们两个,”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语气平平,不见怒气,却自有种让人心头一沉的份量,“把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弟,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本事不小。”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混杂着嘲弄与附和的哄笑,而鼠兄鼠弟臊得满脸通红,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化作两缕青烟飘走。
江晚怜定了定神,压下心头因这陌生环境和眼前女子无形气场带来的一丝悸动,迎着对方那倦怠却又穿透力十足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就是他们说的大姐头?”
“是。”她简短地回答,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她将口中的草梗取下,随手弹到泥地里,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说:“渡恶镇里讨口饭吃的,都叫我一声‘鼠姐’。”
鼠……鼠姐?江晚怜差点没绷住表情。这取名这么随意的么?跟“鼠兄鼠弟”倒是一脉相承的……别致。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兄弟俩。
鼠姐的目光再次扫过沉默如磐石的无忏,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她的视线最后定格回江晚怜脸上,那总是笼罩着一层倦意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感觉。
“听说,”鼠姐慢条斯理地开口,她的嗓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传来,“你这小妮儿,口气不小?到了我的地头,还敢这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