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书人只说到‘一见倾心’,便戛然而止,再无后文,对不对?”枫的声音将江晚怜的思绪拉回,“因为后来的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还敢说的,更是少之又少。那不仅仅是故事,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她顿了顿,像是要在记忆的长河中仔细打捞、斟酌词句,厅堂内一时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猫儿们绵长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在她绯红的裙裾上缓缓流淌,她整个人仿佛浸在旧日记忆的余晖里,蒙上了一层虚幻而哀伤的薄纱。
“我只知,故事里的那位修行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背了他所奉的严苛师命。”枫的声音低缓下来,如同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与那傀儡师女子交手之时,他只守不攻。任凭那女子操控的傀儡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去,攻势凌厉,诡谲多变,他却只是挡,只是退。手中剑未曾出鞘,周身未曾泄出一丝杀气。那女子最终停了手,万千傀儡悬于半空,她独自立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黑发飞扬,问他:‘你为何不出手?’”
江晚怜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遥远而寂静的对峙之中,感受到风雪刮过脸颊的寒意,与那凝固在空气中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修行者怎么答的?”她几乎是气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叙述的脉络。
“他说……”枫抬起眼,目光迷离,似已穿透了客栈的墙壁与时空的阻隔,望向了那片冰天雪地,“他说:‘我奉命擒你回去,未曾奉命伤你分毫,师门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完整的你,不是一个死了的、支离破碎的傀儡师。’”
无忏搭在黑色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那女子听了,久久不语。”枫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已无热气的水面,垂下的浓密眼睫完美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似乎有痛惜,有嘲讽,亦有一丝深藏的惘然。“后来的事……牵扯更广,恩怨更深,小到小打小闹,大到天下众生,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了。江湖传闻,十有九虚,添油加醋者有之,刻意抹黑者亦有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时过境迁之后,谁又能真正说得准呢?”
她显然不愿,或许也是不能,再往下深谈。话锋轻轻一转,重新落回无忏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难辨,带着探究与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在那次相遇之后,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只在此后行动中使用的代号,单字一个‘鸢’。鸢鸟飞影,孤高翩跹——这或许便是后来那诗中‘临堤鸢影’四字最初的由来了,你有印象么?”
鸢。
这个字音,清清冷冷,却又带着某种锐利的弧度,落入耳中的瞬间,无忏的左眼瞳孔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并非持续不断的剧痛,而是极其短暂、极其迅猛的一下,仿佛一根淬了寒冰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刺入眼底最柔软的所在,又在转瞬间抽离,只留下清晰而令人战栗的余悸,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太阳穴。他整个身体僵硬了极短的一瞬,搭在剑柄上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江晚怜一直留意着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样,担心地侧目望去。无忏却已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寂模样,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眼底那片暗沉的红色,在方才的刺痛过后,似乎变得更加幽深浓郁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无声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那了然之色迅速被惯常的笑意覆盖,滴水不漏。她翩然起身,绯红的宽大衣袖如流云般拂过光洁的桌面,带起一阵混合着茶香与清香的微风。“今夜便在此歇下吧。楼上甲字一号房与二号房,已为你们备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收银钱。至于门外那些‘尾巴’……”她眼波朝紧闭的大门方向一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的弧度:“暂且还进不来。”
她袅袅走向柜台后方那通往二楼的木梯,木屐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行至楼梯中段,她忽然驻足,回眸一顾。暖黄的灯光从下方映照着她的侧脸与身姿,在墙上投下曼妙而朦胧的影子。
“对了。”她看向依旧端坐如钟的无忏,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坠入深渊的枫叶,带着最后的、近乎叹息的余韵,“鸢……她后来泡的枫露茶,是我此生喝过最好的,再无人能及。她总说,是很多年前,一个人手把手教她泡茶的——”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无忏僵直的背脊,声音愈发轻柔,“她常说,要是当年教她的那个人,也能尝尝她后来泡的茶,就好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绯红的身影彻底隐入楼梯拐角处的阴影之中,唯有那淡淡的余香,和几句轻语,仿佛还萦绕在寂静的空气里。
江晚怜怔在原地,心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搅得一片纷乱。
那个人……指的是谁?是故事里那个只守不攻的修行者吗?如果“临堤鸢影破春初”指的真是那位代号“鸢”的神秘傀儡师女子,那么与她命运纠缠、对应的“长堤柳色入笙歌”,是否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修行者?但江晚怜的第六感总觉得有些不对。
诗句的碎片,故事的残章,枫语焉不详的暗示,还有无忏那反常的刺痛反应……这些线索在她脑海中来回碰撞、交错,却如同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片,耀眼却割手,无论如何拼凑,眼前仍是迷雾重重,无法窥见完整图景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