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个念头让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无忏的原则是“只杀有罪之人”。那原主江晚怜之前干的那些破事儿,在他眼里算不算“有罪”?勾引未遂李子遥、针对叶玖的那些手段,动辄苛责下人……虽然没直接害人命,但也绝对称不上良善。更何况叶玖还受过江家主江寻的恩……要是让无忏知道,现在这个被他带着东奔西跑、勉强算有点“合作”关系的江晚怜,内里早就换了个芯子,但外壳曾经那样对待过叶玖……
江晚怜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样子。那双异色的眼睛大概会冷得像腊月的寒冰,然后淡淡说一句:“原来如此。” 接着,黑剑出鞘……
大卸八块可能不至于,但绝对没好果子吃!说不定直接就把她丢给叶玖处置,或者觉得她“居心叵测”干脆一刀结果了省事。
不行!绝对不行!
“我啊……”她抱着膝盖,眼神飘向雨幕,声音也放轻了,带着点回忆的怅然——虽然是演的,说道:“以前……住在很远的地方,一个跟这里很不一样的地方,没什么打打杀杀……嗯,规矩很多,但日子……挺平静的,也挺没意思的。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事。”
她顿了顿,偷瞄了一眼无忏
“我胆子小,怕疼,怕虫子,更怕见血。”她继续道,但这次带上了点真实的情绪:“总觉得,活着嘛,就应该安安稳稳的,看话本子、吃点好吃的,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那样就挺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被追得满世界跑,还要、还要亲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后来……”她声音低下去,真假参半,“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再后来……就是和你浪迹天涯。” 这倒是大实话。
她说完,殿内又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哗哗。江晚怜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这套说辞能不能蒙混过关,她说的“很远的地方”可以理解为异乡,“不一样”可以理解为闺阁与江湖的差异,至于“看话本子”
……古代大小姐也看话本嘛!
良久,无忏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现在呢?”
“现在?”江晚怜愣了一下:“现在……还是怕。怕死、怕疼、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哪儿冒出个要杀我的人,但是……”她吸了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好像也没一开始那么怕了,知道躲,知道跑,知道……必要的时候,得咬牙拼一下。” 比如那晚胡乱捅出去的那一刀。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是啊,心理素质好像真的被这见鬼的逃亡生活磨炼得强悍了一点。至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绑匪”兼“保镖”唠嗑,而不是整天哭哭啼啼。
无忏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也映着她有些局促却努力显得坦然的脸。他没有对她的“过去”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
“能咬牙,就能活。”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鼓励,没有安慰,依然是冰冷的事实陈述。但江晚怜听了,却莫名觉得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分量。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绵密。殿内昏暗,空气潮湿而微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江晚怜抱着膝盖,听着雨声,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乱的雨丝,飘忽不定。她想起漫画里的叶玖和李子遥,按原剧情,他们现在应该沿着另一条线索追查,但现实早已面目全非。他们会不会已经离得很近了?那两句古怪的诗“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到底指向什么?是地名,是暗号,还是……某个至关重要的人?原漫画里根本没提过这些,一切像是沉在水面下的巨大暗影,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对面沉默的无忏。他身上的谜团比那两句诗只多不少。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些和他带着自己逃亡,又有多大关联?
想不明白、线索太少、危险太多。
而无忏,则依旧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虚无的某处。左眼深处,那暗红的色泽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更深沉了些。刚才江晚怜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并未激起多大波澜,却让潭底某些沉睡的泥沙,微微松动了一丝。一些更加破碎、连模糊画面都称不上的感觉掠过心头——冰冷的液体,灼热的痛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但只是一瞬。下一刻,那些感觉便如潮水般退去,不留痕迹。
他重新凝聚视线,看向对面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江晚怜。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睡过去,样子有点滑稽。
他开口道:“雨停我叫你。”
江晚怜含糊地“嗯”了一声,再也抵挡不住倦意,靠着墙壁,蜷缩起身子,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梦乡。
无忏依旧坐着,如同这废观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窗外风雨飘摇,江晚怜悠长的呼吸声交织在淅沥的雨声中。
这一趟,没有追杀,没有搏命,只有一场暴雨,一个避雨之所,和一段关于褪色过去的、小心翼翼的交浅之言。
有些东西,在无声地改变。如同被雨水浸润的土地,虽然表面看不出,内里却在悄然松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