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兽何异?”
江晚怜愣住了,她没想到会从无忏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一直觉得他像一把冰冷的剑,只为某种目的或原则而挥动,缺乏常人的情感和纠结。可这番话……似乎透露出,在他那套冰冷的杀戮准则之下,依然存在着某种对“人性”底线的坚守,尽管那底线可能偏得离谱。
“那你……”她迟疑着问:“你是怎么……分辨的?” 问完又觉得可能越界了,这是他的秘密,他的原则,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无忏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打算回答。就在江晚怜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却淡淡开口:“直觉,证据,代价。”
三个词,言简意赅。
直觉?杀手的直觉?证据?调查来的恶行?代价?评估放过的后果?
江晚怜琢磨着这三个词,似乎摸到了一点他行事逻辑的边缘。冰冷,但并非全然无理。在这个混乱的江湖,或许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不让自己迷失的方式。
“谢谢。”她忽然说。
无忏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江晚怜也不在意,她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星空。心里的沉重和恶心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慌和罪恶感,似乎被刚才那番简短的对话冲淡了些许。至少,她知道身边这个暂时的同行者,并非原漫画描写的一个毫无逻辑、嗜血成性的疯子,他有他的规则,尽管那规则染满鲜血。
这就够了,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一点点确定性和理解,都像暗夜里的微光。
困意终于涌了上来,连日的疲惫和惊吓透支了她的精神。她蜷缩起身子,在深秋寒冷的荒野里,沉沉睡去。
无忏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才再次睁开眼。他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的浅藕荷色身影,目光在她染血后用冷水洗的依旧有些泛红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无尽的黑暗,继续他无声的守夜。
——晨曦微露。
江晚怜被冻醒了。深秋荒野的清晨,寒气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坐起身,搓了搓冰凉的手臂,下意识朝旁边看去,无忏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
她转过头,发现他站在土坡稍高些的地方,只穿着单薄的深色劲装,背对着她,正望着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晨曦勾勒着他挺拔却透着孤寒的背影,仿佛他本身就是这荒原的一部分。
江晚怜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揉了揉睡得有些发僵的脸,把脑子里残留的噩梦碎片——混合着昨夜的血腥和匕首冰凉的触感,用力甩开。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走到他身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
“早。”她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带着鼻音。
无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下意识抱紧手臂的动作上停顿了半秒,随即转回前方。“嗯。”
晨光渐亮,荒野的轮廓清晰起来,枯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无忏“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晨曦的光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双异色的眸子在渐亮的天光下,似乎也没那么显得冰冷诡谲了。
“今天去哪?”江晚怜问,经过昨夜,她觉得自己好像稍微“习惯”了一点这种随时可能遇袭、前途未卜的逃亡生活。或者说,是麻木了。
无忏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过了片刻,他才道:“往南。”
“南边?”江晚怜在脑子里搜索漫画里南边有什么:“有线索?”
“可能。”无忏收回目光,看向她:“先从前半句‘长堤柳色入笙歌’查起,南地多水泽,堤、柳,更常见,或许能找到与诗相关之地……或知晓此诗之人。”
江晚怜想起落霞镇说书人那半截关于北地傀儡女和修行者的故事,心头一动。那故事似乎也与“诗”一样,指向某种隐秘的过往。南边……会找到答案吗?还是更多的谜团?
“好。”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简单吃了点难嚼的干粮,两人再次上路。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荒野在阳光下显露出它苍凉而广阔的本来面目,昨夜的血腥与惊悸,仿佛被留在了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黑暗里。
江晚怜跟在无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过分宽大的玄黑外衫,以及手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烙在心里的血迹。
前路依然未知,杀机或许就潜伏在下一片树林、下一个路口。
但阳光很好,她还活着,身边还有一个虽然古怪冰冷、但至少目前还算可靠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