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怜从无忏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知道无忏厉害,但每次看现场版还是觉得……好夸张,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速度和精准度吗?而且——
“他就这么跑了?”她压低声音,难以置信,“斧头都不要了?四十六爷的尊严呢?”
无忏没回答,只是侧身将她往楼梯内侧又挡了挡,目光扫过楼下。
叶玖和李子遥并未参与方才的打斗,而是紧守原地,警惕地环视四周——尤其是那个始终未动的斗笠老头。两人身上都沾了些飞溅的木屑和汤汁,略显狼狈。
叶玖持剑的手紧了紧,看向楼梯上的无忏,眼神复杂。方才那一剑,她看得分明: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种……厌倦?
“子遥,走!”她当机立断。
李子遥脸色难看,胳膊被飞溅的木片划了道口子,正渗着血。他狠狠瞪了无忏一眼,终究没再与自己的师姐犟嘴,跟着叶玖警惕地退向门口。
江晚怜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满目疮痍的一楼,最后目光落回柜台——那只白猫掌柜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碧蓝的眼睛正慢悠悠地扫过破损的楼梯扶手、翻倒的桌椅、还有地上那柄被遗弃的镔铁斧。
然后,它轻轻地、充满谴责意味地,“喵”了一声。
江晚怜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这猫……该不会是在算账吧?
就在这时,柜台方向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带着十足肉垫感的“喵——”
只见那白猫掌柜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下高凳,踱步到一片狼藉的大堂中央,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断裂的桌腿,又凑到洒了一地的酒菜前嗅了嗅,最后,它抬起头,碧蓝的眸子先看了看正准备离开的叶玖和李子遥,又转向楼梯上的无忏。
虽然它只是一只猫,但那一刻,所有人都奇异地从它脸上读出了清晰无比的表情:不满,以及明码标价的算计。接着,白猫掌柜走到柜台边,伸出爪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上,“铛”地拍了一下。
后堂立刻小跑出来一个精瘦的伙计,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伙计先是向四方宾客团团作了个揖:“惊扰各位客官了,小店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今日所有在场客官的酒水,免单。”
话音刚落,他转向叶玖、李子遥,又抬眼看了看楼梯上的无忏,笑容不变,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至于打坏的桌椅门窗、惊吓其他客官的损失……按忘尘客栈的规矩,谁挑的头,谁动的第一下手,谁造成的破坏,就由谁负责赔偿。”他拨了几下算盘,“承惠,纹银八十七两,零头已抹,概不赊欠。”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李子遥身上——正是他先喝问拔剑,挑起了事端。
李子遥的脸瞬间涨红。叶玖嘴角微抽,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无忏,又看了看那只已经跳回高凳、开始优雅舔爪子的白猫掌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银子,放在伙计递过来的托盘里。
“走。”她一刻也不想多待,拉着李子遥迅速离开了客栈。
看热闹的众人见再无戏可看,也陆续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伙计开始默默打扫。
无忏这才转身,对江晚怜道:“回房。”
江晚怜跟着他往二楼走,脑子里却还在飞速回放刚才的混乱。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那个穿蓝衫、一直喝酒没动的人,在斧头傻子冲出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很不屑……”
无忏脚步不停,推开“乙七”号房门,侧身让她进去,同时淡淡应了一声:“嗯。”
就在江晚怜一只脚跨进房门,无忏正要随之进入的瞬间——
大堂角落里,那个始终如同泥塑的斗笠老头,忽然动了。他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端起桌上那壶一直没动的酒,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
接着,他用一种嘶哑而清晰、仿佛吟诵又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缓缓念道:
“长堤柳色入笙歌……”
江晚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她猛地回头,看向楼下。无忏按在门框上的手,指节绷紧了一瞬。
那老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腔调,念出了下一句:
“……临堤鸢影破春初。”
念罢,他将空酒壶轻轻放回桌上,戴上斗笠,慢悠悠地、一步一晃地,朝着客栈的后门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柜台上的白猫掌柜,在老头念诗的时候,耳朵微微动了动,碧蓝的眼睛瞥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随即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江晚怜站在房门口,心脏怦怦直跳。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这分明是一联诗!毒蛛只知道前半句,而这老头,知道后半句!他是谁?是故意念给他们听的?还是巧合?
无忏已经将她轻轻拉进房间,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他……”江晚怜急急开口。
“听到了。”无忏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栓,并未推开。
“他是故意念给我们听的?”江晚怜压低声音:“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个?还是…”
“都有可能。”无忏在椅子上坐下,长剑横放膝头:“暂时不要深究。”
“为什么?”
“知道全诗的人,要么是核心,要么是诱饵。”无忏闭上眼,“现在深究,会踩进别人的局。”
江晚怜琢磨着他的话,觉得有道理,但心痒难耐。这就像看漫画看到最关键处突然断更一样抓心挠肺。
“那叶玖他们……听到这句了吗?”她想起叶玖他们离开时的方向,似乎离那老头不远。
“或许。”无忏道,“但对他们而言,这只是句没头没尾的诗,意义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