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颇为神骏的马匹正缓辔行来,停在了食棚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稍显干净些的茶铺前。马上一男一女先后利落地翻身下马:男子身着青色劲装,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李子遥!而他身旁,鹅黄衣衫,清丽面容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与凝思的,就是叶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晚怜瞬间觉得刚刚下肚的那碗热面变成了冰碴子,堵在心口。她猛地转回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空碗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完了完了,怎么就这么巧!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追踪而来,还是仅仅路过歇脚?
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看向无忏,用眼神疯狂示意:怎么办?快走?
无忏却比她平静得多,他甚至没有再看那边,只是伸手,拿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整个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饭后寻常的休憩,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他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是因为此时起身反而更引人注目?还是……另有打算?
江晚怜不敢再乱看,只能学着无忏的样子,低头盯着自己的碗,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那边的一切动静。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漫画情节,猛地撞进脑海——“望舒村外,花海染血。无忏伤重未愈,于村口再遇李、叶二人,激斗数十合,终以左肩添新创为代价,借花海高丛遁走。”
打斗、负伤、狼狈逃离……这些关键词像冰锥一样扎着她。虽然先前在栖鹊镇,她这个“变数”似乎让无忏避开了原本的伤势,可该来的“碰面”,终究还是躲不过么?
她几乎能想象出漫画下一格可能出现的画面:剑气搅碎缤纷落英,鲜血溅上无辜的茶桌,而她自己,要么被殃及池鱼,要么成为迫使无忏分心的累赘……无论哪种,都糟透了。
李子遥和叶玖似乎并未立刻注意到食棚这边。他们将马拴好,走进了茶铺。隐约能听到李子遥在向掌柜打听:“……请问掌柜,近日可曾见过一男一女从此路过?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黑衣,眼睛……有些特别。女子年纪相仿,可能衣着不甚光鲜……”
茶铺掌柜的回应模糊不清,似乎是在摇头。
江晚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果然在找!而且描述得如此准确!
叶玖的声音接着响起,比李子遥更清冷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尤其是那女子,若见到,请务必留意。”
“女子”二字被她轻轻咬住,像在斟酌一个难以启齿的谜题。江晚怜后背一僵,果然!叶玖的重点在她身上。是因为江家灭门夜唯一的“幸存者”太过蹊跷,还是因为……那个曾经骄纵的“江晚怜”如今与杀手并肩而行,本身就已罪加一等?
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升。望舒村就这么大,他们这般明察暗访,自己和身边这个行走的“标志物”根本无处遁形。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一直安静喝茶的无忏,忽然放下了茶碗。
一声轻响,碗底与木桌严丝合缝地贴合,声音不大,却在江晚怜紧绷的神经上重重一敲。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收敛,平静得近乎漠然,越过江晚怜低垂的发顶,笔直地刺向茶铺内。
那一瞬,仿佛有无形的弦被同时拨动。
茶铺里,正侧耳倾听掌柜回话的李子遥,身形骤然一顿。某种属于顶尖剑客的直觉让他猛地扭头。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霎时凝固,食棚边懒洋洋晒太阳的土狗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耳朵竖起,停止了摇摆。
李子遥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幻——先是纯粹的意外,似乎没料到追寻的目标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坐在路边吃面;随即,意外被喷薄的敌意与锐利取代,右手已本能地按上剑柄,指节收紧。他身旁的叶玖反应更快,几乎在李子遥转头的瞬间已旋身,鹅黄色的身影带起一阵微寒的风,当她的视线捕捉到无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时,清丽面容上最后一丝属于旅途的疲色瞬间冻结,化作凛冬寒霜。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无忏对面——
那个穿着崭新天青色衣裙、背影僵硬、连发丝都透出惊恐的女子时,叶玖那双总是清明坚定的眼眸里,瞳孔骤然紧缩,仿佛看到了比无忏更令她震惊、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眼底激起压抑的涟漪:惊疑、审视,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属于过往纠葛的冰冷怒意。
江晚怜背对着一切,却比亲眼所见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两道目光。一道灼热如烙铁,充满了正邪不两立的凛然敌意;另一道则冰冷如手术刀,试图剥开她的皮囊,审视内里每一个可疑的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