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抹素白身影消失在廊角,上弦月缓缓阖上门,转身刹那,面上那抹温润笑意如潮水褪去,眸光骤然变得幽深。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条长约三尺、柔软如云的雪白绡绫,这正是贺召雯遍寻不获的那一条。
他指腹缓缓摩挲过绡绫细腻的质地,眉心微蹙。
事关昨夜的记忆甚是模糊,他并不记得自己有接触过贺召雯,不知她为何会睡在自己床上,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手腕处多了一条绡绫。
今日一早他在桌边醒来,准备洗漱时,手腕上就绑着绡绫,他一脸茫然的将东西摘了塞进胸口,这东西一开始他只觉得眼熟,等在楼下看到贺召雯眼上少了东西后才恍然大悟。
他摘的?
他摘人家眼睛上的绡绫做什么?
而且……
上弦月垂眸,摊开左手掌心,一道新鲜的血口横陈其上,血迹被擦拭过,但皮肉绽裂的痕迹还未恢复好,隐隐透出一道淡红。
这伤并非他所为,晨起时亦曾问过莹飞,对方同样茫然不知。
既然都不是他所为,也非莹飞,那么这伤口的来源,答案已呼之欲出。
“宁、惑……”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线低沉。
神魔之魂分享一具躯体,此事亘古未闻,莹飞所施的羁灵缚魂阵,原只该将他这个神祇魂魄引入躯体,而并非将这原身的魂魄打碎,或者驱逐出身体,一开始莹飞以为真正的宁惑会死,他也是如此认为,现在看来,事实好似并非如此。
那魂魄非但没有散去,好似能趁昼夜交替,占有这具躯壳的掌控权。
宁惑此人,立场莫测,于他,于莹飞,于复活律潜之大计,都是一个莫测变数。
上弦月收拢五指,将那绡绫紧紧攥入掌心,指尖力道压迫伤口,一丝鲜红血珠再度渗出,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嗒”地一声轻响,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点暗色。
无人可阻他救出律潜,宁惑不行,天地神魔也不行。
三日光阴已逝,三人离开丹熏城一路往北,途经了边春城,边春城是修真界文人骚客的聚集地,多得是赏花弄月,对酒吟诗的才子,领略一番风土人情情后,一路北上,终于在第五日黄昏之时,抵达木敕山脚下。
神墟隐的护山大阵“周天星斗玄光障”恢宏无比,光华溢彩笼罩方圆百里。即便立于山脚下,也能望见天际流光,道道阵法符文在日光之下时隐时现,瑞气千条。
无数人对神墟隐趋之如骛,却很少人能真正被神墟隐选中。
早已得信的凌波亲自率领一众门中长老与嫡传弟子,恭候于山门之外。
三人甫一见到那一群恭敬站的一窝蜂的仙尊弟子,莹飞便觉得头疼,她偏头看了一眼上弦月:“姐夫……”
“嗯,贺姑娘说你神墟隐的创派祖师,去吧,也是时候去跟你门下弟子叙叙旧。”上弦月也素不喜这般繁琐虚礼,一见那群人,便弄想象一出七嘴八舌,然后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言碎语,委实聒噪。
“可这人也太多了……”莹飞看着那群人将山门口堵的水泄不通,一阵目瞪口呆,头更疼了几分。
“没事的,快去吧。”上弦月安抚似的拍了拍莹飞肩,“总要面对的。”
说完便让贺召雯在前引路,二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贺召雯直接带人一起化作流光,飞向玉林峰的方向。
徒留一众迎接人马留在原地悲叹。
“什么啊!月隐仙尊就这么走了?说好的可以目睹盛世美颜的呢?”
“留下的是祖师吗?”
“看着好年轻啊,不比寻常弟子大多少呢?”
“听说活了几千年了……
“……”
众人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禾吟游没好气的往后递了一个眼神,一众人瞬间偃旗息声,噤若寒蝉。
众人又将目光齐齐投向那位气度超然,容颜却带着几分少女稚气的莹飞身上。
凌波早已与贺召雯暗中传讯过,此刻见到莹飞真容,虽与想象中创派祖师的威严形象略有出入,但那周身自然流转,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磅礴神韵却做不得假。
她快步过去,心中激动难抑,当下便要撩衣跪倒,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莹飞却衣袖轻拂,一股柔和而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凌波托住。
“不必声张,寻常接见即可。”莹飞声音清泠。
凌波强抑激动,恭声应道:“是,一切但凭师祖吩咐。”她目光仍忍不住流连于莹飞周身,敬仰之情涌上心头。
这便是开创神墟隐一脉的祖师!
神姿天成,灵韵自蕴,仅仅是跟在旁边,也便觉心旷神怡,周身灵力如贯通。
凌波带着一众人亲自为莹飞引路,边沿白玉石阶缓步上行,边细数宗门数百年来历程,神墟隐斩除过到处为祸的大妖,解救了不少受灾的百姓,近年又收录许多资质上佳的弟子,来年开春将多举行几次规模庞大的宗门大比。叙话间隙,又悄悄给禾吟游递去一个眼色。
禾吟游会意,微微点头,随即带着数人悄无声息地先离去,赶去膳堂准备开始今晚的创派祖师接风宴。
另一边,贺召雯带着上弦月抵达玉林峰的白玉广场,白玉广场是玉林峰寻常弟子修习术法,演练剑法之地,今日因迎接祖师归山,故而大多数人都赶去天波峰迎候,只留寥寥几人分散各处,故而现在的白玉广场空旷寂寥,唯有山风穿过四周玉柱,发出低低呜咽。
贺召雯停下脚步,望着阔别数月的熟悉之地,一时心头感慨万千。
此番下山历练,所历经的人情冷暖,喜怒嗔痴,竟比在朔银水榭闭关修炼数十载,所领悟的还要深刻几分。
上弦月负手立于广场中央,长裙被山风拂动,他苍白的面容在暮色与护山阵法的流光下,愈发显得昳丽和妖异。与莹飞的清雅灵秀截然不同,宁惑这副本就绝艳的皮相,再融合同尘上神那历经沧桑、深沉难测的神魂,予人的第一观感,就是此人绝非端方雅正的正神,而是自无边暗渊中走出的邪神,亦或是,堕神。
天地寂静,唯有风声,似在诉说着即将掀起的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