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面容勾起冷笑,她轻抚长袖,站起来与皇帝双目对视,“杀父之仇、强欺之辱,焉能不报。”
“认了?”
“是。”
“你要杀我?”见对方坦然承认,郁琮身上的高傲顿时散去,唇角抖动着,一时惊乱。
“这么多年.....”倏地咬起牙关,愤怒和不甘似两团火,烧得她眼眶逐渐通红。
“这么多年的情分,你竟要杀我?”
转瞬,她倾前扣住纪青鸾的腕,目光像淬毒的钉子,“你果真同你父亲一样,奸.邪狡诈,狼子野心!”
纪青鸾冷漠直视她的眼,面容毫无温度,“陛下是想听,妾不该、妾有罪?论无情,谁能及陛下。
生辰那日,你叫张长秋逃来御座,便是笃定我会护你、拿我作挡箭盾牌,借此争取时间。是也不是?”
纪青鸾句句紧逼,直教她怒不可遏。
“是!”郁琮勃然怒道。
“利用你又怎样?长宁二年我便计划在你生辰杀掉纪桓,不过是晚了几年罢了!
若非有你,我又怎能除掉他?坏钱流入辽州也是你的主意,能减弱辽州对朝局的威胁,该当谢你才是。”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言辞咄咄逼人,“共同上朝之时,你敢说自己就毫无算计?还有那连心蛊,真当我不知因何种蛊?你想控住我,但可料到,我亦能控住你?”
熏香的缕缕白烟飘散半空,清淡得若有似无,那静心安神的柔润气味,此刻却闷得人呼吸困难。
郁琮喘着气,目光如炬,“起初决定立你为后,因的也只是要你为我掩盖身份。本就是各怀心思、各取所需,今时今日又凭什么来怨怼?
若知你与你父兄般如豺狼心性、贪婪狠毒,当初就该将你远嫁突奴,教你尝尝蛮族父妻子继、兄死娶嫂的屈辱,让你受尽万般蹂躏!”
耳听对方字字诛心的侮辱恶言,昔日执手同行的情分,如今却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剑,纪青鸾难以自控,唇间轻颤道:
“郁琮,扪心自问,成婚以来,从前我未有一处亏欠。”
她抬高了声线,袖口攥皱的金丝弯成扭曲的形状,“坏钱一案诸般相帮,你当真以为,单凭一个伏玉安,就能让坏钱尽数流入辽州吗!
的确,我有所隐瞒,但一切所做所为,全是为保你与父兄性命。我承认我心中有权欲,可初衷不过是想求两全,何错之有?
朝堂风波内外冲突,我哪次不是坚定站在你这一边?机要奏报皆与你知无不言、如实相告,我可曾专制独揽?”
日头照在她发间珠钗,反射出淡光,“一直以为,我的权便是你的权,密不可分。今日看来,是我天真。”
最后一字她说得极轻,像被风吹落的秋叶,飘摇触地。
“父兄身死的结局,我早有预感。他们咎由自取,我合该承受。纵使心如刀割,单凭此事,也断不会对你动杀念。”
心头被密密麻麻的痛意席卷,纪青鸾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拔高,凌厉而尖锐,“偏生那日你蛮横强占、辱我身心,弃我尊严如敝履!”
愤恨与悲凉交织,她的双眸却再未有泪,往日温情湮灭,只剩荒芜。
“你不仅违背诺言,送他们走上绝路,更在我最狼狈之时,将我尊严碾得粉碎,连最后一丝夫妻情分也不肯留。”
那张素净容颜似沉入无边静寂的黑夜,她嗓音骤冷,“杀亲之恨叠着锥心之辱,才让我下定决心,了结你我间的一切。”
对这番话语充耳不闻,郁琮反问:“直呼皇帝名讳,欲与我翻脸了?”
像是再不心疼那只冰得硌人的手腕,她逼视面前之人,“你是皇后,是我的正妻。我想对你如何,就对你如何。要你受着便受着,何时轮到你置喙?”
傲然伸手,纪青鸾一根一根地掰开腕处紧扣的指节,“你我早就缘尽。”
“缘尽......”郁琮的眼神像刀般在她脸上刻下去,随即猛然抓起匕首抽出鞘来,按进对方手里。
“不是要杀我么?”
她攥紧纪青鸾的手抵在自己腹间,刀尖将衣物压得深深凹陷下去。
郁琮恨道:“兴建皇陵之初,我便下密旨令皇后殉葬。杀了我,再到地府继续做一对怨侣,折磨不休!”
察觉掌心里的手在拼命向后挣动,她铆劲扼住,“怎么此时又不肯了?”
肘际后撤,纪青鸾攒足力气猛地一挣,那匕首顺势上扬,刃尖掠过皇帝面庞,割断了额角一缕鬓发。
束起的发丝垂散下来,半掩着落在郁琮眉尾。
庆幸方才举动没有伤到对方,纪青鸾的指尖在刀柄上紧了紧,挥手将其丢至远处。
神色间冷意深邃,她一动不动伫立静止,道:“自此,曲终人散。”
“往昔,生同衾,来日,死不同穴。”
话音落尽,郁琮浑身一僵,似是意料之外,又分明在预料之中。
她连声失笑,嘴角肌肉止不住地颤抖,“好、好一个死不同穴!”
粗重的呼吸缓慢平复,最终归于平静。
“皇后深居宫中久了,该当去往他处调养心性。”她声音逐渐冷下来。
纪青鸾心尖一颤,曾经无论争执多深,对方都只唤自己小字,从未变过称谓。这声陌生的“皇后”也意味着,终于,那人不愿再唤自己晖仪了。
鼻尖翻涌起酸意,湿润浮上眼眸。
绝不可在此时流露出软弱,绝不能。
她双眸阖紧,想要将泪压回心口。
言罢拂袖,郁琮背对纪青鸾,昂首高声道:
“来人!”
贴身宫人侍卫循序而入,张长秋、周鲤等人俯首听令。
“皇后适才犯上不轨,行刺未遂。久而无嗣、联结外臣,失天下母仪之德。今废黜纪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
朕念其曾辅弼社稷,故网开一面,遣其至皇家庙宇反躬自省。于明年四月十七,入紫光寺为尼!”
四月十七,一双璧人的大婚之日。
这个期限,是她存心报复,向纪青鸾心口扎下的又一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