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随礼官动作起身,向神位行奠酒献礼。
立于原处,郁琮和纪青鸾注视面前祭台,神情各自凝重。
而后重臣献酒退去,三名礼官一同走上前来,为首者在旁宣读祝文。颂功德、阐政绩,祈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惟仲秋吉旦,皇帝臣琮,昭告太庙高祖皇帝、日月神祇、列祖列宗:
天地万物之父母,臣承统,循古修祀,以通天人......”
祝文冗长,郁琮无心去听。此刻她心中死一般沉寂,只默然凝望那青铜礼器,面孔深沉,却不欲退却。
“既得华夏,夙兴夜寐,念兆民安乐,社稷之固。深恐负先祖基业,故振军旅、劝农桑、整吏治,以报天恩。
伏望上玄垂眷,佑我国邦。愿持仁心率万民,勤勉耕织,不落农时。亦当秉道顺天,不妄用干戈......”
似是相爱之人彼此有所感应,郁琮心尖跳动,下意识侧头望向皇后。
一层薄泪蓄在纪青鸾眸中,浅淡泪水没有唤起任何暖意,那份决绝毅然落定,坚若磐石。
祝文已近尾声,礼官再读过两段,她便要离开祭台,而那时,基座下的火药就会燃起。
理智要她果决,情感的生理本能却令她眸光渐湿。那是她以真心相待了十余年的枕侧之人,其今日将死,人非草木,怎可能无情至此。
凝视皇后的时间似乎愈渐漫长,郁琮双眼聚集在那清泪浮光,看着它摇摇晃晃,蓦然坠落。
晶莹坠在礼服的玄色锦袖,水痕隐入刺绣金线,晕开一抹暗色。
墨冠悬垂十二旒,玉串随呼吸晃动的间隙,郁琮表情骤变。顷刻,什么都懂了。
今日主谋,并非权臣旧党。
是纪青鸾,
在大典埋藏火药,
取她性命。
郁琮心口犹如骤冷的指尖,跌入数九寒冬。
“今陈此表,祈天慈悯,使内外无兵戈,永享太平。岁岁丰年,稻谷满仓,生民无有灾祸,世代昌隆。臣谨拜表,敬献此诚!”
礼官口中最后一字尾音落下,官员中一人走至帝后近前,侧身引皇后离台。
玄色锦服衣袂挥动,纪青鸾转身的瞬间,眼尾在郁琮面容注目片晌,继而收回,目视向前,再无留恋。
将视线移回祭台,郁琮后牙咬紧,唇齿绷起倔强的直线。
附近众人的眼睛皆随皇后移动,唯独周鲤和赵蒲仍将目光锁在祭品处。
就在众人分神之际,另一名礼官陡然冲了出去!
“逮住他!”周鲤高喝。
只见那人一把推落酒坛,黑褐色粉末从坛底孔洞流落满地,他攥住当中引线,火折子亮在指间!
赵蒲扑上去拖住他双肩,其他近卫反应过来立刻围上。孰料,立于九阶的禁军却提刀奔来,直直冲向皇帝!
周鲤如离弦之箭飞扑挡在郁琮身前,刀鞘横在头顶,拦下对面一击,双方登时厮杀在一处。
兵器相撞不绝于耳,张长秋面色煞白,丝毫顾不上歪斜滚落的官帽,强作镇定护着皇帝自混乱中急退后撤。
另一侧,礼官惊慌失措,极力伸臂将火折子凑近引线,转瞬便被赵蒲夺去。
高台上乱作一团,纪青鸾孑然立于混乱喧嚣之外,冷漠着面孔,静默背过身躯。
隐在袖中的指尖泛白得近乎透明,死死克制着浑身的轻颤。
阿延,
如有来生,
我们,不要再相遇了。
*
“护驾!护驾!”张长秋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
电光火石间,众近卫迅速围在皇帝的前后左右,顷刻间筑起一道人墙。
那几名叛党禁军目露凶光,挥刺劈砍的动作更盛。双方短兵相接,刀影交错,喊杀声迭起。
“拿命来!”
一叛党高呼着突破两名近卫的阻拦,穿过人墙空隙,直刺皇帝胸口。
森寒光影袭至眼前,郁琮仿佛闻到了那把刀刺进身体后的血腥味。
“唔!”对方突然痛呼出声。
周鲤从斜刺里冲出,横臂举刀捅入对方腰侧,面孔狰狞着发狠用力,使劲蹬出踹在他膝上。只听骨裂脆响,对方踉跄倒地,不等起身便被数柄长刀抵在咽喉。
有两人见势不妙想抽身逃窜,却遇近卫缠斗。刀光剑影中,一人被砍断小臂,鲜血喷涌,痛苦地蜷缩着抓住断肢不肯松开;另一人面部遭肘击重创,鼻梁碎裂,口鼻淌血,兵器瞬间脱手。
一切发生在须臾内,不过数息,近卫便将几名叛党尽数制伏,混乱场面骤然停歇,尘埃落定。
郁琮的目光穿过人群,遥望高台下那道孤寂的背影。
纪青鸾就只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今日的成败、狼狈、生死都与她无关,这世间事物好似不再于她身上留下痕迹。那背影是实的,可轮廓在郁琮眼中越来越虚幻,末了,化成一道幻影、一缕泡沫。
“陛下......陛下?”
见皇帝眼露迷茫,神色放空,张长秋生怕对方受了惊吓被扰乱心神,连声唤着。
郁琮垂下头,深深吸气,顷刻回神。
而前方周鲤却有些忐忑不安。她不曾料到酒坛竟会有异,依礼制,大祭前不可擅自开启封泥,所以便未对所有酒坛启封查看。
“陛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周鲤弯腰请示。
挥手拨开身前侍卫,郁琮冷冷睨着跪伏在侧的逆党。
止步驻足,她瞳中幽黑,神色里浮起一抹狠戾。
“既是仲秋大祭,当以最高仪轨祭祀神祇。”
衮服下摆拖在身后,乌黑中泛起微赤光泽,郁琮一步步行至祭台正前,高举双臂向神位再拜,长身而立,嗓中暗沉。
“活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