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和皇帝姑父好生无趣,侄女快要长出霉来了。”她对皇后撒娇道。
纪青鸾想了想,道:“那就多叫些人陪你。”
欣喜地点点头,纪灵均站起来,却听皇帝开口说:“妙央,待会儿还有烤全羊,你不吃了?”
她向上首行礼,道:“皇帝姑父,侄女方才吃得太多,肚子里装不下了。”
郁琮和善地笑笑,“那便去玩儿罢。”
*
半晌后,六名内侍抬着三只烤全羊走进德阳殿。
郁琮扭头道:“张长秋,去伺候纪相。”
“是。”
纪桓并未拒绝,他认为皇帝派贴身宦官亲自服侍,便代表对方彻底放弃抵抗,不会再做无谓之举了。
张长秋来到丞相身侧,袖中五指悄然握紧,向两名抬着全羊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名内侍与他视线相接,双方目光短暂碰撞,前者垂下眼睑,来到食案附近。
霎时,内侍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扑向前方!
他猛地一头冲进丞相怀里,对方猝不及防被撞得后仰。
刹那间,张长秋突然抽出匕首,趁其身形未稳,一刀扎在了纪桓的脖颈上!
在场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那两个内侍趁机死死压住纪桓挣扎的身躯,张长秋拔出匕首后不敢停歇,又朝纪桓的喉咙飞速扎下几刀!
“阿耶!”
双眸惊骇,纪青鸾脸色瞬间煞白,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转头,便见皇帝死死盯紧张长秋的手臂起落,紧张的呼吸随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脸上布满了阴狠与狂喜,而兴奋之下的残忍癫狂,更是将那张脸孔扭曲到了极致。
汩汩鲜血从丞相颈部喷.射而出,飞溅的血液染红墨色方砖。喉咙间咯吱作响,纪桓口腔里的血液堵得他不能言语,他努力伸手去够腰间佩剑,奈何被内侍压着无法挣脱。
颤抖着扔下刀,张长秋足底一软,瘫坐在旁。
此时纪承回神,他双目赤红,面如浸血,额头青筋暴露,立刻拔剑挥向张长秋。
“来朕这!”郁琮当即起身大喊。
双脚慌乱蹬地,躲开差点落在脑袋上的剑锋,张长秋连滚带爬地飞奔向皇帝。
纪承追在他身后冲向御座,高举长剑就朝皇帝刺去。
“不可!”
纪青鸾闪身护在郁琮前方,双臂大张与兄长对峙。
目光望向不远处血泊中的父亲,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足底向父亲迈去半步,却又生生顿住。此刻她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垂死的至亲,一边是身后的挚爱。
“她杀了阿耶!阿妹,她杀了阿耶!”纪承狂吼。
见皇后挡在面前,纪承恨之入骨地盯着皇帝,“是你的指使!是你要杀我父亲!”
他正要再次挥剑,纪青鸾却倏地出手,猛然肘击其胸扼住他的咽喉。
“别碰她!”
双眼布满血丝,纪承怒目圆睁,歇斯底里地大吼:“你当真要为了她罔顾杀父之仇吗!”
浑身一震,这句话像记无形重锤砸向纪青鸾心口,眼光一瞬失神,全身冻结般僵滞,那紧扣在对方咽喉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力道。
纪承蛮力扯开她,一剑劈向郁琮!
纪青鸾重重摔倒在远处食案,肋骨撞在坚硬实木桌角,尖锐的酸麻痛感让她动弹不得。
张长秋突然冲过来挡下这一剑,口中惨呼,他忍住肩头剧痛,使尽全身力气推开皇帝,“陛下!快逃!”
纪承踹开他,持剑再次朝郁琮砍去。
“杨近青!”惊慌间,纪青鸾向殿外厉声高喊。
千钧一发之际,那六名内侍陡然冲出抱住纪承,两人抱腿、两人箍住上身,另外两人死死扯住他的双臂。
“滚开!”他击倒一人,向下连刺几剑,仍拖动双脚强行挣脱。
此时,禁军右卫将军率人冲进德阳殿,眼前的景象令他骤然止步。
丞相瘫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颈部鲜血已将衣襟浸透,在墨色地砖表面蜿蜒汇聚成一滩暗红。而纪承被数名内侍钳制,正面目狰狞地对皇帝挥舞长剑。
可皇帝却在惊慌之余镇定后退,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自己身后。
就在杨近青发愣的当下,站在他身后的周鲤忽然拔刀冲向纪承,果断一刀刺入对方胸腹,而后刀柄旋转,蓦地向右划开!
不过须臾间,纪承便肠穿肚烂,他呆呆地站在原处,茫然低头看向自己小腹。
而阿史那氏和纪正则已然被这几息内的变化吓傻了,她搂紧儿子,惶恐地看着四周。
阴冷视线掠过杨近青的脸,郁琮道:“纪承意图弑君,还不拿下?”
杨近青望向纪青鸾,他本是皇后的人,应以皇后命令为准。
一步步挪到纪桓死不瞑目的尸体旁,纪青鸾缓缓蹲下,颤手触碰父亲颈侧的血洞,鲜血染上指尖的瞬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阿耶......”她哽咽唤道,而后猛地抬头,目光钉在郁琮脸上,眸中燃起滔天恨意。
那赫然是看向仇人的眼神,仿佛要将郁琮千刀万剐!
往日的缱绻柔情,此刻化作刺骨寒刃,将两人的情分生生斩断。
*
而一旁的杨近青则开始飞快盘算。丞相已死,那纪承也命不久矣,纪氏自此开始便已经倒了。与其跟着纪家这艘沉船,不如趁此机会向皇帝表忠心。
想明白了这些,他立即高声命令手下侍卫,“逆贼妄图弑君,速速拿下!”
“是!”
一众侍卫立时上前把尚存余息的纪承按压在地,准备听候皇帝发落。
郁琮负手而立,冷酷斜睨纪正则一眼,继而转向杨近青,眼底意味深长。
后者当即会意,吩咐道:“纪正则忤逆犯上,就地格杀!”
“姑父,侄儿并不知父亲要杀您!侄儿并不知!”十九岁的纪正则被侍卫拖拽出来,任凭他心里如何轻视皇帝,但眼前性命攸关,口中只得连声央求。
郁琮侧头投去一眼,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向上首御座。
侍卫手起刀落,寒光乍起,纪正则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身体凝滞片刻便向后倾倒,横尸殿中。
傲立于御座前方,皇帝脸上森寒至极,她面若冰冻,口中字字铿锵道:
“逆臣纪桓父子,当廷行刺,罪不容诛,枭首示众!纪氏一族男丁,无论是否官身,限三日内尽数处斩;女眷可免连坐之罪,然永锢内宅,无诏,不得出。即令刑部查抄丞相府与纪氏各宅,一应田产、财物充归国库。
念纪承之妻阿史那氏乃突奴公主,其遭逢变故,悲极攻心,准其返纪宅将养身体,与其他女眷居于一处,安享余生。另以军士二百驻守府邸,保其无虞。
阿史那氏之女纪灵均,朕甚怜之,特赐皇族郁姓,册封嘉乐公主。无朕手谕,不得擅离皇城。”
余光瞥见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男童,她冷漠道:“将太子带去元明宫。”
言罢,郁琮一甩袍袖,深深望进纪青鸾含恨的双眸,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终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