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陛下多久了?”
“快三年了。”
原来是皇帝的近卫,纪桓打消了疑心,但仍未解下佩剑。
他抬脚走进德阳殿,一入内,便听皇帝朗声笑道:“纪相,朕与皇后可是恭候您多时了!”
“令陛下与皇后殿下等候,微臣汗颜,请陛下、皇后殿下恕罪。”
郁琮一挥衣袖,“哎,是我们来得早了,纪相快请入座。”她抬手示意。
纪氏几人相继落座,内侍陆续奉上菜肴,摆满几人面前长案。纪桓与纪承各自一桌,阿史那帕丽则携子女同坐一桌。
待酒水呈至面前,纪桓举起酒杯,站起来向上首道:“皇后殿下千秋之喜,实乃纪氏之辉,愿皇后殿下绥和福顺,万寿永昌。”
“今日是家宴,阿耶不必行君臣之礼。”纪青鸾眸似深潭,不显波澜,说出的话语听来亲切,却无半分温度。
她从小就是这般冷漠性情,纪桓早就习惯,双方各自饮下酒液,行过礼后,他便坐回原位。
郁琮也举起酒杯,道:“来,阿兄,这杯我敬你。”
见状,纪承端杯起身应道:“臣不敢,还是臣来敬陛下。”
“阿兄无需客气。从前多有得罪之处,望阿兄海涵。”
眼瞧着皇帝说完便自顾自地饮尽杯中酒,纪承略一思忖,便也张口喝下。
金漆宝灯和罪己诏两件事过后,郁琮有意借皇后生辰缓解与丞相僵持的关系,而纪氏父子也深知此时尚不是与皇帝撕破脸的时候,双方便心照不宣地继续上演君臣和睦的戏码。
“今年是闰六月,晖仪,你能过两次生辰。”郁琮对皇后开怀道。
纪青鸾眉眼淡淡,道:“一次便够了。”
“那怎够,我定要为你过两次的。”
纪承于此时插话:“说来,皇后殿下出生当日,正是闰六月。”
“这般巧?”她微笑凝视身旁,对纪青鸾说:“既如此,一般该在七月过生辰,为何往年却选在六月?”
后者浅声应道:“只因,母亲逝世便在七月。”
“噢……”郁琮与她靠近几分,“那还是六月好些。”
二人闲聊片刻,便听坐在下方的丞相开口发问。
“臣年初听闻,陛下自武卫将军那里调走五人作为贴身近卫?”纪桓说道。
郁琮点头道:“是。大约是去年入冬那阵子,我在凤翔宫里闲着无聊,便抓来侍卫练习搏击之术。可他们畏首畏尾,一点儿力气也不敢使,我嫌不痛快,便调了几个敢动手的过来。”
这时,坐在阿史那氏身边的小女孩天真地开口:“皇帝姑父,我姑姑便会武艺,为何不让姑姑教您?”
“哦?你怎知道?”郁琮笑问。
纪灵均晃晃脑袋,“幼时我见过姑姑在家中舞剑,望之身姿飒爽,特别好看。”
望向小女孩,纪青鸾的神色柔和下来,她朝对方招招手,“妙央,来姑姑这里。”
看着妹妹坐在皇后身边,纪正则垂下眼睛。他今年十三岁,相貌间隐约显露出与成年人近似的神态。
“阿礼怎不吃东西?可是没胃口?”郁琮对男孩说。
纪正则闻声抬头,语气恭敬地回答:“皇帝姑父尚未动筷,阿礼不敢僭越。”与三年前不同,他脸上未再显现出倨傲。
“你姑姑说了,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之礼。”郁琮笑笑,执筷夹起碟中小菜送进嘴里,“现下可以吃了吧?”
“是。”见皇帝已然动筷,纪正则俯首应声。
*
两刻过去,日头来到午后时分。
“陛下,那鹿血酒您服用后觉得功效如何?”纪桓问。
“说起这个,起初每次服用都得流上一阵鼻血,后来不知是不是身子适应了,反倒没有再流,精气神也较从前好了许多。”
郁琮向丞相举杯示意,“还要多谢纪相。”
纪桓回礼,“都是臣的本分。”
一边低头饮酒,一边用眼尾余光瞥向丞相腰间,看到对方未曾解下佩剑,郁琮的眼底沉了沉。但这阴鸷神色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到适才的笑意盈盈。
“姑姑,您和皇帝姑父什么时候给侄女生个表弟玩儿?”小女孩纪灵均嘴里含着果脯,口齿不清地说。
纪青鸾容色如霜,言辞冷淡道:“食不语。”
女孩却并不害怕,说:“您吓吓侄女便算了,可千万别罚我。”
她从记事起就喜欢往纪青鸾的院落里跑,不知为何,就是喜欢与这性子冰冷的姑姑相处。尽管纪青鸾并不经常理睬她,可她仍是要缠着往前凑。久而久之,纪青鸾对这孩子便也生出几分亲近。
转头看回殿中纪承所坐位置,郁琮道:“阿兄可还记得,少时我在辽州纪府,你还曾教我读书。”
纪承笑笑,“那时每逢阿妹外出,陛下一有不懂的,便要来问臣。”
郁琮蓦地想起一事,道:“讲起这个,我记得晖仪你时常去春源郡的郡守府上。”她牵起皇后的手,“是去见他女儿来着?”
“嗯。”纪青鸾微微颔首,“林殷后来嫁给我二伯的长子,自从我回来燕都,有许多年未见面了。”
“林殷?”郁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记得,春源郡都尉也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