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接连上前,纷纷附议,谏言皇帝应尽早颁布罪己诏。
皇帝一改之前的阴沉,迅速变换神色,低头叹息,而后颜面惭愧道:“朕不曾想到,依礼制所为竟会招致百姓不忿,是朕思虑不周。纪相言之有理,您的建议,朕即刻采纳。”
语毕,她咬了咬牙,将今日所受屈辱生生吞了下去。
多方逼迫,郁琮不得不依丞相之命,立下罪己诏,布告天下。
*
入夜,凤翔宫寝殿内的烛火轻轻晃动,映出并肩躺在床榻上的一双人影。
“阿延,之后,你打算如何做。”安静的环境中,纪青鸾张口发问。
郁琮把胳膊枕在后脑下,叹道:“尚且不知。”
太史局内的何氏官员被罢免,影响并不大,但丞相以民意相要挟,自己便只得妥协了。
纪青鸾清浅的呼吸微不可闻,过了许久,她说:“铸钱局埋下的暗桩,是时候动用了。”
“眼下的时机,得当么?”郁琮踌躇着。
“担心我父兄被逼得急了,赐来毒酒?”纪青鸾轻抚枕边人手臂,声音中的沉静不改,“趁其尚不知你的布局,及早行事。倘若拖得久了,暗桩被拔除,你还能以什么方式回击?”
“况且。”她稍作停顿,说:“他们取你性命,不过早晚。既有机会相搏,为何不做。”
郁琮长叹一口气,脑海中反复思量,直至红烛噼啪声响,她回过神来,道:“那便依你所言。”
长宁三年冬,燕州各地铸钱工坊出现大量易破损、成色差的坏钱,这些钱币全部流入辽州地域。
腊月下旬,皇帝派周鲤再次前往京畿都督府,暗示太府寺卿伏玉安停止向辽州地域投放新钱。
一时间,辽州商贾怨声四起,官员俸禄难以发放。
次年,铸钱都尉等官员被撤职查办,改换伏氏子侄上任。
九月中旬,纪青鸾于早朝提议限期更换旧钱,一贯坏钱可兑五百文新钱。为安抚辽州部下,丞相不得不勉强应允,否则巨额官员俸禄便要由丞相府贴补。
此令一出,辽州文臣武将的储备钱粮大幅缩水,昔日殷实,转眼十去其五。
而走马上任铸钱局的伏氏官员则相继被委以重任,原本由渤水郡开国公莫万程垄断的铸币督造,彻底改由京畿都督掌管。
所谓“欲想取之必先予之”,经此恩惠,伏氏一族内心里更加倾向于皇帝。
这些变化纪桓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万分清楚皇帝正试图反抗。
而京畿都督治下八万余士兵,此外石家所领的边关驻军常驻六千,战时招募府兵可达两万。另有云州刺史李氏,其战时可募集士兵达三万。至于尚书左仆射身处的何家,亦于津州秦泠郡屯兵了两万人。
大致估算了皇帝可用的兵力,纪桓按下起兵的念头,即便京畿都督不参与皇权之争,石、李、何三族的兵力也不容轻视。
“来人。”他面色沉着道。
“属下在。”
“遣人至肃州安北王府邸,秘密接世子前来燕都。”
“属下领命。”
安北王郁炆便是那痴傻亲王,他的独子今年已有十五岁,只会做咿呀之语、终日傻笑。
而纪承虽已让妻子劝说帝后尽快生子,可却被皇帝皇后以身体孱弱为由推脱暂缓。
纪桓选择将安北王世子接来燕都,正是想瞧瞧他能否能生下健康子嗣。届时将其子嗣依自己意愿培养,便可废黜当今皇帝,另行拥立。
大燕十三州内,当中的九州刺史都是由丞相提拔任命的亲信之人,以兵力来论,纪桓尚处于上风,局势依旧在他掌控之内。
而因莫府纵火案所致的陈、莫两家不和,也被他巧妙化解。他剖析时局,使得本应互相猜忌的两家重臣,暂时摒弃了彼此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