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何砚!你找错人!”
“没关系。”沈无咎声音低哑,却带着病态的满足,“你长着他的脸,流着与他同源的血,够了。”
战戟脱手,阴啸刺耳,直取少年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祇锦然猛地扑过去,把曹砚整个人撞开,战戟擦着他手臂掠过,血线瞬间溅在营中的上,被阴雾瞬间吸干。
“锦然!”谢无妄声音第一次发紧。
他
少年手臂被阴火灼得一片焦黑,却死死护在曹砚面前,声音发狠:“想杀他,先踏过我!”
沈无咎眸色微黯,却笑得更疯:“好,那就一起偿命。”
他抬手,千军万马同时举起断裂兵刃,阴雾凝成巨大战阵,像黑色潮水,瞬间将四人牢牢围住。
下风,完完全全的下风。
符火被恨火压制,铜印被战阵碾碎,连呼吸都带着阴冷刺痛。
曹砚扶着祇锦然,声音发颤:“会、会死吗?”
“不会。”谢无妄声音低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得先让他‘认错’。”
他抬眼,目光穿过千军万马,直直落在沈无咎脸上,声音陡然提高:
“沈无咎!你恨的不是这张脸。是你自己!”
“你恨自己信了何砚,恨自己没守住家人,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
沈无咎眸色骤变,战阵瞬间停滞,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子。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符火化作火链,直取沈无咎眉心,声音冷得像冰:
“认错人,不如认错自己!
火链穿透千军万马,直直钉在沈无咎眉心——
“咔嚓!”
一声脆响,战阵瞬间龟裂,千军万马化作灰雾,轰然崩塌!
沈无咎踉跄后退,眉心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里透出两百年前的战场——少年何砚站在远处,眼神冷漠,像在确认一具尸体的温度。
“认错……”沈无咎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两百年未散的痛与悔,“我认错……”
裂隙崩塌的巨响里,沈无咎的眉心裂痕突然绽出刺目血光——他认出自己了,也认错了,可仇恨仍像倒带的战鼓,催着他完成最后一击。
“错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嘶吼,手中阴雾凝成断剑,猛地刺向曹砚——“只要这张脸消失,我的家人就能回来!”
断剑破空,却在离少年心口一寸处,被一道白影硬生生截住——
“够了。”
季清出现得毫无预兆,白发染血,粉缎家服破碎成条,胸口、臂弯、腰侧全是深可见骨的爪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五指死死扣住断剑刃口,血从指缝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沈无咎瞳孔骤缩,声音发颤:“……季清?”
“是我。”季清抬眼,金眸里映着将军扭曲的脸,“放下剑,别再错下去。”
断剑在他掌心里发出刺耳的裂声,阴雾被狐血灼得滋滋作响,却再进不得半分。
沈无咎手背青筋暴起,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为了他……”将军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两百年未散的痛与妒,“连命都不要?”
“我为了你们。”季清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为了那些因我而死的百姓,为了你那饿死在雪里的家人,也为了你,不再被恨火吞噬。”
他掌心血越流越多,却死死扣住断剑,声音发颤却坚定:“沈无咎,别恨了,你恨自己信了错的人,恨自己没能守住家人。可恨完了,也该停了,你父母亲家人还在天之灵等你归来。”
沈无咎眼眶发红,手却在抖,断剑终于“咔嚓”一声,碎成阴雾,消散在空气里。
——恨火熄灭,眼主崩塌。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祇家印狠狠盖下。
“封!”
红光炸裂,整个战场瞬间静止,随后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四人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掀出眼外,重重摔在古玩市场冰冷的地面上。
日出高悬,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像一场迟到的赦免。
眼破了,人出来了。
可故事还没完。
日出后一小时,市场后门,垃圾堆旁。
季清靠着断墙,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身上血迹干涸,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开的纸。
他抬手,想擦去唇边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越擦越多,泪也越擦越多。
曹砚追过来,脸色铁青,声音发着抖:“你满意了?!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进那个鬼地方!我差点被人捅死!”
季清垂眼,声音低哑:“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曹砚怒吼,“我妹妹吓得现在还在做噩梦!我自己连相机都不敢碰!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你要我怎样?”季清抬眼,金眸空洞,“偿命吗?我可以给——”
“谁要你的命!”曹砚一脚踹翻旁边的空箱,“我只想你消失!永远别再出现!”
季清愣住,半晌,轻轻点头:“好。”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坚决得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自己的退路。
祇锦然追上来,一把拽住曹砚肩膀,声音发狠:“你够了!他为了你,差点死在眼主手里!你现在赶他走?!”
“那是他自愿!”曹砚甩开他,“我根本没求他救我!”
“可你也没拒绝!”祇锦然怒吼,“你至少该听他说完!”
“说什么?说他是妖怪?说我前世是他捡来的孩子?说我全家因为他饿死在雪里?!”曹砚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像刀子,“我受够了这些神神叨叨!我只想回到正常的生活!”
季清停下脚步,背对众人,声音轻得像风:“正常的生活……本来就没有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血与泪,却再也擦不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平静:“沈无咎说得对,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们恨我,是应该的。”
他转身,面对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得像折断的弓。
“对不起,给你们带来麻烦。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坚决得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自己的退路。
祇锦然想追,却被谢无妄抬手拦住。男人声音低而平静:“让他走。他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曹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胸口起伏,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垃圾堆旁,阳光刺眼,却照不暖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季清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他走向未知,也走向自己亲手割开的孤独。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处。
——只有风,吹干他脸上的血与泪。
残阳像被撕碎的锦缎,铺陈在荒原尽头。
季清踉跄前行,白发染满尘与血,一步比一步轻,最后整个人扑倒在枯草里——狐形再也维持不住,缩成一只瘦小的白狐,尾巴尖微微颤了颤,便再无声息。
风从山脊吹来,卷走他最后一丝法力。
——彻底成了兽,也彻底成了弃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越野停在荒原边,车门开启,走下一名男子。
陆隐江,表面身份是当代炙手可热的画家,真实年龄八百七十九岁,法人修炼未脱凡尘,却早已站在人间财富与灵力的顶端。
他一身墨黑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笔,像把月光别在衣襟。
冷清的面容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漠的金,眸子却深如枯井,看不出情绪。
他缓步走近,在狐前蹲下,指尖轻点狐鼻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灵息探入,确认还有心跳。
“还活着。”
声音低而冷,像雪原上刮过的风,不带怜悯,也不带惊喜,只是陈述。
他抬手,将白狐抱进臂弯,动作轻得像拾起一片雪。狐血沾在他风衣袖口,瞬间被面料吸走,不留痕迹。
“我北京的画室,”男人淡淡开口,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少了一只狐狸。”
他垂眸,看着臂弯里紧闭双眼的狐,声音低了一分,却仍是冷清的邀请:
“跟我回,可好?”
白狐在他臂弯里微微颤了颤,像回应,又像只是风。
陆隐江起身,转身走向车门,荒原的风吹起他衣摆,像掀起一层黑色的浪。
车门合上,夕阳被隔绝在外。
荒原重归寂静,像从未有过一只狐,也从未有过一场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