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小商贩也好，镇上的居民也好，都热情地问候叶正良，可以看得出来叶正良跟镇上的人们关系很好也很受敬重。

叶青青家在五楼，是一栋有些年代的楼房，没有电梯，只能徒步爬上楼。顾迟和阿木抱着事先备下的礼物，气喘吁吁进了家门。

一进家门，顾迟就被家里的装修“风格”震惊了。顾迟震惊的倒不是那墨绿色的半墙和棕色的花边地板，也不是深色的木质家具和蕾丝边的窗帘，而是客厅里高大的五个大书柜和赶紧整洁的摆置。顾迟没想到叶正良家的书竟然多得像是图书馆，更没想到一个独居的老男人能把家里收拾得如此干净井井有条。

叶青青让顾迟和阿木将礼品放在角落的矮柜上，然后招呼他们在客厅休息。叶正良拎着菜走向厨房，说道：“你们先坐一下，我去做饭。”

顾迟想要进厨房帮忙，叶正良说不用。叶青青调侃道：“你进厨房，是想对我家房子下手了嘛？”

联想到在珍珠奶奶家和赵望川家顾迟造就的名场面，阿木和曾颐枝不由得噗嗤一笑。“不下厨房，我们可以摘菜洗菜呀。”曾颐枝擦干喷出嘴边的水，对着阿木使了个眼色，嬉笑道，“新女婿第一次上门，总得表现表现，是吧。”曾颐枝的话一出，倒是弄得顾迟有些不好意思。

叶青青进厨房拎菜的功夫，顾迟抬头发现沙发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叶青青母亲的遗像。叶青青母亲去世时不过二十五岁，如今的叶青青与那时的母亲长得十分相似。墙面上除了这张遗像，没有其他的照片，当然也不可能有全家福。

从见到叶正良到现在，顾迟还没有开口叫过一声爸，顾迟此刻似乎更加能明白叶青青这些年的埋怨和遗憾。于是顾迟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叶青青和叶正良打开彼此的心结。

叶正良做一桌丰盛的饭菜，开饭时，叶正良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让顾迟和阿木陪自己喝两杯。叶青青板着脸，一把夺过叶正良手中的酒杯和酒瓶，“你身体不好，酒就别喝了。”

“这不是看你们难得回来嘛，喝两盅，就两盅。”叶正良像个犯错的小孩，见叶青青一脸阴沉，央求道，“那就一盅？”

叶青青摇了摇头。

顾迟起身走到叶青青身边，去拿叶青青手里的酒杯和酒瓶，打圆场道：“你看我们难得来一次，正想尝尝叔叔珍藏的好酒呢。阿木你说是不是。”

顾迟说着递给阿木一个求援的眼色，阿木意会，兴奋道：“是啊，是啊。”叶青青没有说话，松开了握着酒瓶的手，挨着曾颐枝坐下。

顾迟打开酒瓶，亲自给叶正良满上酒，举起自己的酒杯，恭敬道：“叔叔，第一杯酒，我敬您，感谢您没有把握拒之门外。”

“啊？这……”叶正良一时不知如何接顾迟的话，在座的人也都惊讶地看向举杯的顾迟。

“您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无比的忐忑，特别怕您一见面就给我撵了出去。这么多年了，我才第一次跟青青来拜访您，是我做得不好。”

听了顾迟的解释，叶正良乐得哈哈大笑，“啊……哈哈……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不通事理的嘛。”

“不是不是，我是害怕，我怕我不能让您满意，我怕您不同意青青跟我在一起。”顾迟赶忙解释。

“好小子，冲着你的这份真诚，这杯酒我喝了。”叶正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顾迟随后也恭敬地饮尽杯中的酒。

阿木第一杯就猛地下肚，第一此喝这么烈的酒，酒水入喉的瞬间，辛辣的滋味涌入喉头再涌上脑门，最后竟震得瞳孔一颤，为避免失态和失礼，砸吧舌头夸赞道：“好酒！”

酒过三巡，说了一圈场面话后，在酒精的麻醉下，叶正良、顾迟和阿木三个人聊越来越起劲，从白马小学聊到风土人情，再聊到国际大事，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饭后，顾迟和阿木已经喝得醉醺醺，正被叶青青和曾颐枝扶着去卧室睡觉。叶正良坐在露台花园的椅子上吹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自言自语：“翠萍，你都看到了吧，青青长大了，有朋友，也找到了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人，你可以放心了。”

叶青青来到露台，递给叶正良一杯醒酒汤。叶青青在叶正良旁边的椅子坐下，也抬头看了看星空，良久，缓缓说道：“你找个伴吧。”

“唉，都一把年纪了，找什么伴。再说，你也知道，除了你妈，我心里装不下其他人。”

“正因为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才要找个人作伴，我想我妈也不想看到你以后还是一个人孤寂地生活。”

“以前没想过，以后也不想，我有这一屋子的书，每天回来看着你妈的照片跟她说说话，再一起养养花草，哪里孤寂了。”

“真是个倔老头。”

“青青，这些年，我亏欠最多的是你。”叶正良突然语气沉重，长叹一声说道，“你妈那年生你难产，我知道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及时送她去医院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自责，我愧疚，每当看到你这种自责和愧疚就越发地深刻，所以渐渐的我不敢见你，才同意将你送到外公外婆那里抚养。后来等我慢慢想通了，想要弥补你的时候，发现已经错过了太多关于你成长的时刻。”

叶承才早些年在非常偏远的小学教书，妻子翠萍怀着身孕一个人在家，八个月时的一个雨天因为着急收衣服，不慎摔倒，叶青青早产了。叶青青出生后，翠萍大出血，等叶正良赶到时只看到瘦弱早产的叶青青，翠萍就这样永远闭上了双眼。叶青青的外公外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埋怨叶正良只想着工作不顾妻女，于是将叶青青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叶青青自打会记事开始，外公就带着他认草药，抓虫蛇。外婆是个慈祥的人，舍不得叶青青受苦，就带着叶青青在村头开了一家小卖部，整天想方设法地给叶青青做好吃的。

外公外婆对叶青青很好，将早产的她养的白白胖胖，会给他过生日，买漂亮衣服，该有的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叶青青是个要强的性格随了母亲，一旦有人欺负她，她不但会据理力争，还有可能将别人一顿胖揍。叶青青的义气随了外公，外公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及时雨”。

后来叶青青的父亲调到镇上小学当了校长，便想把叶青青接到身边，叶青青死活不同意，幼小的她也固执地以为是父亲害得她没了母亲。

随着叶青青的长大和时光的流逝，外婆也渐渐放下怨恨，觉得叶承才和叶青青毕竟是血亲，不该骨肉离心。叶青青十二岁外婆因病去逝后，外公独自带着叶青青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同意叶承才将叶青青带到身边抚养。

“以前我恨你，恨你造成了我妈的不幸离世，我恨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那样做，我想如果我妈还在世，一定不会希望我们父女这个样子。”

“是啊，她最喜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爸。”叶青青终于喊出了多年没有说出口的称呼，以前叶正良很少关心叶青青的生活，只有老师跟他说叶青青学习偏科的时候，叶正良才会以家长的身份对叶青青进行教育。叶青青每次都是气愤地直呼他叶正良的大名。

“要不，等你退休了，搬到澄海跟我们一起住吧。”

叶正良手中的杯子一顿，眼中闪过一道不可置信的光，喉头竟有些哽咽，缓了缓才慢慢道：“不了，我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一辈子，我的血脉在这里，跟在这里，心也在这里，我要替你妈守着我们的家，你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就行了。”

这一夜，叶青青和叶正良坐在露台上聊了许久，这一夜，父女俩终于放下心中多年的芥蒂，当他们抬头看向头顶的那片星空时，发现这一片天地前所未有的辽阔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