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永兴城,灯火如星子落满长街,而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城南的明月楼。
楼外车水马龙,楼里早已座无虚席,丝竹之声伴着笑语喧阗,隔着雕花窗棂都能漫出来。
薛颂带着姜笑川踏进二楼雅座时,鼻尖先撞进一缕甜香——许弈星果然靠谱,不仅订到了视野最好的临窗位,案几上还摆得满满当当。
蜜渍的桂花糕莹润如玉,切开的莲蓉月饼酥皮簌簌掉渣,冰镇的酸梅汤盛在青瓷碗里,浮着两片薄荷叶,沁得人舌根都凉丝丝的。
抬头望,夜空澄净如洗,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泼洒下来,给雕梁画栋镀了层柔和的银边,连楼下戏台上的红氍毹,都像是铺了层碎月光。
台上旦角水袖翩跹,嗓音婉转如莺啼,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薛颂捏着块桂花糕,余光却总往身旁的姜笑川身上瞟。
他以为,像姜笑川这样的人,该是偏爱戏曲这般雅致玩意儿的。于是特意央了许弈星,软磨硬泡才订到明月楼的雅座,又巴巴地拽着哥哥来赏月听戏,心里头盘算着,定要让姜笑川过个像样的中秋节。
可看了半晌,薛颂发现不对了。
姜笑川支着肘,目光落在戏台上,眉眼间却没什么兴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节奏慢得很,倒像是在耐着性子数时辰。那点细微的不耐,落在满心欢喜的薛颂眼里,瞬间就叫他心里的雀跃蔫了半截。
薛颂放下桂花糕,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戏?”
姜笑川闻声转头,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他没半点客套,直言不讳:“嗯,听着头疼。”
薛颂的脸“唰”地红了,愧疚得指尖都蜷了起来:“对不起啊哥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下次我一定先打听清楚,再不乱安排了。”
少年垂着脑袋,耳尖都耷拉着,活像只做错事的小兽。姜笑川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紧张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浸了月光的温水,“心意我收到了。虽说不爱听戏,但这样坐会儿,倒也舒服。”
晚风穿窗而过,卷着桂花香,拂得薛颂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听姜笑川慢悠悠地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你倒是有心,去问许弈星、陈青禾他们我的喜好,怎么就不肯直接问我?”
薛颂一愣,脸颊更烫了。
姜笑川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笑意更浓:“若是你开口问了,只要合情合理,我哪次拒绝过你?”
“那怎么行!”薛颂急忙反驳,声音都带了点急,“提前问了,哥哥不就知道我的打算了?那还算什么惊喜。”
他这副急巴巴的模样,惹得姜笑川低笑出声。笑声清越,混着楼下的戏腔,竟格外悦耳。
姜笑川倾身,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语气认真得不像话:“阿颂,记住了。往后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合情合理,只管跟我说,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薛颂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哪里知道,从薛颂踮着脚去问许弈星“姜先生喜欢什么”开始,姜笑川就什么都晓得了。那点小把戏,幼稚得像孩童藏糖,他怎么会看不穿?
向来不过节、连生辰都嫌麻烦的姜笑川,破天荒地推了近几日所有的事,给自己放了假。他知道薛颂想给自己一个惊喜,便索性配合着,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陪他来这喧闹的明月楼,听这让他并不喜欢的戏文。
这些事,姜笑川没打算说。
戏台上的唱腔还在继续,酸梅汤的凉气漫过舌尖,桂花糕的甜香萦绕鼻尖,头顶的圆月温柔得不像话。薛颂侧头看着姜笑川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碎阴影,忽然觉得,世间最圆满的光景,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薛颂手指悄悄往姜笑川搭在桌上的手挪了挪,差一点就要碰上,温温的暖意透过空气传过来。
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