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力量。
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空气的炽热冲击波，混杂着碎石、金属碎片和无法辨认的杂物，如同狂暴的巨浪，以大楼为中心向外疯狂翻卷、扩散！灼热的气流瞬间蒸干了空气中的每一丝水分，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狠狠拍向四面八方！
闻岚的视野被强光吞没的最后瞬间，余光瞥见站在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猛然回过头——
霆的脸上，那总是如冰封湖面般冷静自持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映着滔天的火光与毁灭的景象，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惊愕？是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
闻岚来不及分辨了。
灼热的气浪将她彻底吞没，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一切，归于纯白与死寂的空白。
再睁眼时。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天花板——对撞机实验室那没有任何装饰的、冷白色的金属天花板。头顶的LED灯阵列正散发着稳定而毫无温度的光芒，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纤尘可见。
预想中刺耳的警报声并未响起。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待机时发出的、极其低微的恒定嗡鸣，规律得让人心悸。
时间，精准地回溯到了最初的原点。
闻岚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胸腔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爆炸冲击波狠狠撞击后的闷痛与灼烧感，但那只是记忆投射出的错觉，皮肤完好，呼吸顺畅。这种生理无恙与心理创伤之间的割裂感，让她一阵恍惚。
她侧过头，目光有些迟滞地投向身旁。
一切都退回到了那个宿命般的起点。
巨大的环状对撞机安静地矗立在实验室中央，指示灯规律闪烁，即将进行那场注定“失败”的实验……几分钟后，它过载，爆炸，引发混乱……紧接着，时空裂缝撕裂空气，一个满身血迹的少年会从中坠落……然后，是那些穿着黑色作战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追兵出现，又被少年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反杀……最后，那个自称来自毁灭未来、名叫闻天祈的少年，会一步步走向她……
记忆的片段如同按下了重播键，清晰而残酷地在脑海中闪过。
“刚才……”闻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那条时间线，真的……彻底毁灭了？”
闻天祈就站在她几步之外，正低头检查着手中的怀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没什么血色，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概率满值。没有误差，没有幸存可能。”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事实，“物理大楼爆炸的核心当量足以抹平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有机物。你当时的位置，生存概率为零。”
闻岚沉默了。
那沉默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那份濒死的恐惧与毁灭的怒意一同压回心底。
“Cirilo Cleaver……”
她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泄露出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意。那怒意并非暴烈的火焰，而是深埋冰层之下、缓缓流动的暗河。
“明明就差一点……只差最后一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实验服的一角，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肯被抓住。”
那不仅仅是对抓捕失败的懊恼，更是对敌人如此决绝、如此不惜代价的狠戾，感到一种冰冷的忌惮。
闻天祈这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将手中那枚刚刚逆转了时空的怀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表盖严丝合缝，隔绝了内部幽红的光芒，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绝望的百分比数字。
他们没有时间沉浸在任何一种情绪里——无论是后怕、愤怒，还是挫败。
因为，按照“剧本”，下一个场景的主角，马上就要登场了。
果然，几乎就在闻天祈合上怀表的同时，实验室外传来了代表死亡和毁灭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是靴子踩在金属走廊上的声音，属于训练有素的军人。
销毁倒计时，开始了。
闻岚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动作略显僵硬地站起身。她甚至没有拍打实验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惊魂未定与茫然无措的表情——这是她在前两次轮回中，对着监控反复“演练”过的。
她对闻天祈使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眼色。
少年沉默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控室，踏入外侧灯光更为明亮的连接走廊。
迎面，一个人影正从走廊尽头快速接近。男人身姿挺拔如山岳，穿着笔挺的深色军装制式外套，肩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正是霆，也是这个时间点上，奉命前来“处理”实验室异常事故的负责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从主控室走出的闻岚和闻天祈，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闻岚停下脚步，按照“剧本”，她应该试图解释，应该表现出一个无辜研究员遭遇意外后的慌乱与急切。
但这一次，没等她开口——
霆的视线在接触到她的瞬间，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太快，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没有任何询问、警告或多余的动作，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闻岚的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影特效。
闻岚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根本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如同深海暗流，又似山岳倾轧，毫无征兆地撞击在她的意识层面！那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碾压！
她的视野猛地一黑，所有思绪瞬间断线，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她模糊地想：和上两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