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一种……“剥离”。
少年的掌心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某种无形的、剧烈的能量波动透过作战服传递进去。
枪手的身体骤然僵直,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量与灵魂,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下,棱柱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软软地向前扑倒,面罩在与地面撞击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过分年轻、却苍白如同石膏、毫无生命气息的脸庞,眼白上翻,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
闻岚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少年站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旁,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抬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角与颈侧的青筋暴起,剧烈跳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着精神图景中某种即将失控的、狂暴的东西。
而几乎就在第三名袭击者倒下的同时,地上那两名被制服、失去行动能力的追兵,身体突然开始同步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拉扯、激活。下一秒,他们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胸口位置,同时亮起了急促闪烁的、令人心悸的猩红色光芒!
闻岚的血液瞬间冰凉——自毁程序!
“趴下!!”她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少年的反应比她声音的传播更快!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扑向闻岚,用尚且完好的左臂连同整个身体将她牢牢护在下方,与此同时,那狂暴而坚韧的精神力被他强行收束、压缩,形成一层厚实却无形的护盾,紧紧包裹住两人!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在狭窄的走廊中轰然炸响!炽烈的火球翻滚膨胀,瞬间吞噬了那两具躯体,灼热的气浪与无数高速飞射的金属碎片、人体组织残骸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疯狂倾泻!强大的冲击波狠狠撞在对撞机巨大而坚固的外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地下七层空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万吨巨锤狠狠砸中,地面剧震,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与碎屑,刺耳的金属扭曲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闻岚被少年紧紧护在身下,爆炸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刺痛,短暂的失聪。鼻腔里充斥着火药、焦糊、血腥以及一种……极淡的、清冽的,如同暴雨冲刷过后的松针与冷杉混合的气息。
那是哨兵的信息素。在极端情绪与剧烈战斗中被激发出来,带着强烈的保护欲与未散的杀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直到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火光稍敛,浓烟弥漫,压在她身上的少年才缓缓松开了力道,撑着焦黑狼藉的地面,艰难地试图站起。
他踉跄了一下,身体明显晃了晃,受伤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焦黑的伤口边缘不断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脸色在应急灯的红光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燃烧的眼睛也黯淡了许多,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力量彻底透支后的虚脱。
闻岚挣扎着坐起身,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和满身的灰尘,一把抓住少年未受伤的左臂,触手一片冰凉。“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发颤,“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
少年被她抓住手臂,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看向走廊深处,那里,爆炸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映得扭曲的金属结构和翻滚的浓烟一片诡异的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残余的警报声和金属呻吟盖过,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们是‘Circle’的追猎者。”
闻岚眉头紧锁,在记忆中疯狂搜索:“Circle?我从未听过这个组织。”
少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嘲讽或苦涩的笑,但最终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肌肉:“你当然没听过。现在……还没有。”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闻岚。那双眼睛里,之前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沉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更像一个背负着整个世界所有墓碑的旅人,在绝望的尽头,终于看到了唯一一点微弱的、或许能改变一切的星火。
“听我说,”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用力抠出来的,“不要让他们……拿到你的研究成果。”
闻岚心脏猛地一跳:“我的研究?哪一项?”她的研究方向很多,但从未有哪个涉及所谓“打开时间”。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闻岚的心口:
“你还没开始——但很快,你就会开始。你会设计、并最终建造出一台机器。一台……能够稳定打开时间裂隙,进行有限度穿梭的机器。”
闻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冻结成了冰碴。“你在胡说什么?!这不可能!时间理论还停留在数学猜想阶段,能量需求、因果律悖论、稳定性……根本……”
少年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的否认与质疑,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的语气陈述着:
“那台机器会被抢走。被‘Circle’。”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五十年后……世界会变成一片焦土。没有城市,没有国家,只有废墟、辐射尘、和为了残存资源互相厮杀掠夺的幸存者。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看不到太阳。”
“你会死得很早。在你女儿……在我母亲,还很小的时候。”提及“母亲”二字时,少年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眼底掠过深切的痛楚,“她长大了,很聪明,像你。她找到了你留下的残缺资料,花费了十几年,几乎耗尽了所有……修复了那台时间机器。”
“然后……她也死了。”
闻岚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窒息感漫过全身。她看着少年苍白而染血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破碎未来景象的眼睛,荒谬感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说这些?”
少年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因为脱力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忽然向前探身,一把抓住了闻岚染尘的白大褂衣袖。那动作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与依赖,指尖冰凉。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破碎,字句艰难地拼凑出来:
“因为那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未来。”
“因为我是——”
他停顿了一秒,像是要吞咽下某种过于巨大、几乎难以说出口的真相,或者说,命运。
然后,他迎着闻岚惊愕、混乱、不可置信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是你的孙子。”
闻岚彻底僵在了原地。
耳边,尖锐的警报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嘶鸣,远处,对撞机受损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细小的零件和绝缘材料碎片仍在簌簌落下。可这一切声音,此刻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孙子?
这个词汇在她的认知里,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系的概念。她甚至还没有……考虑过婚姻。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未曾真正开始。她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公式、实验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对自身向导身份的疏离与掌控。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刚刚为了她在生死线上搏杀、眼神里藏着整个末世废墟的少年,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淹没。这一定是某种极端压力下产生的集体幻觉,或者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荒诞绝伦的陷阱。
可是……
少年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玩笑或欺骗的意味。那里面有疲惫,有痛楚,有深重的悲哀,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更像是一个走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人,终于将最沉重的真相交付出去后,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平静。
闻岚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好半晌,才找到一个声音的出口,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的……名字。”
少年仿佛终于耗尽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沾染血污的脸颊上投下疲惫的阴影。他像是用灵魂深处最后一点余烬,吐出了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闻天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最后绷紧的那根弦骤然断裂,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前软软栽倒。
闻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接住了他倒下的身躯。少年的体重比她预想的要轻,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瘦,却又因为结实的肌肉和作战服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臂弯里。
她的手掌无意中触碰到他后背的衣物——那里,作战服的材质似乎有些异样。指尖摸索之下,触到了一块嵌在皮肉之下、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坚硬冰冷的金属物体。它似乎与少年的身体组织有部分融合,散发着微弱但异常的能量波动。
就在闻岚的指尖碰到那东西表面的瞬间——
嗡!
她的精神海再次被一股强大的、带着强烈情绪与记忆碎片的信息流狠狠冲击!比之前更清晰、更连贯、也更……绝望。
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着扭曲的钢铁骨架;无边无际的废墟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看不到一丝绿色;布满裂纹的、暗红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一面巨大到足以覆盖半座山壁的黑色旗帜,在裹挟着灰烬与辐射尘的狂风中猎猎翻卷,旗帜中央,只有一个简洁、锋利、充满压迫感的标记——一个艺术化的、如同环形刀锋般的字母“C”。
Circle。
闻岚的呼吸骤然停滞,肺部像是被冰水灌满。
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精神攻击能够伪造的、如此庞大而连贯的“场景”。
这只能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残酷的“现实”。
她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年——闻天祈,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