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地下七层。
空气里有一种长期被封闭的冷味,像冰箱里放久了的金属,表面凝结着细微的湿气,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甜腥。环形对撞机的主控室被恒定光源笼罩,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白,冰冷地贴在每一寸银灰色的合金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屏幕覆盖了环形的墙壁,幽蓝色的曲线、跳跃的绿色参数、猩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吞噬了绝大部分视野,像一头蛰伏的、永不眨眼的金属怪物。
闻岚站在主控台前,纯白的研究服袖口被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精瘦而线条清晰的小臂与手腕。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并不明显,肤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按键时,指尖落下又抬起,稳定得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那些复杂的指令早已化作了她神经末梢的本能。
“真空腔压力维持在——一乘十的负十一次方帕。”技术员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带着夜班熬久后特有的沙哑与疲惫,“磁场线圈温度正常,液氦流量稳定。”
闻岚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中央主屏幕。那上面,代表着束流能量的三维模型正在缓慢旋转,如同一个即将被点燃的微型太阳。
她其实不完全是这个实验室的“本职”人员。
外界提起“闻岚”这个名字,总会先带上那个前缀——向导。在这个时代,向导是比珍稀矿藏更稀少的资源,他们天生拥有能够梳理、安抚乃至深入他人精神世界的能力。绝大多数向导在觉醒之初便被登记在册,随后被各种力量,尤其是军方,牢牢掌控在手中。他们的使命——或者说,被赋予的使命——便是成为哨兵的“镇静剂”与“锚点”,稳定那些拥有超凡五感却时刻濒临失控边缘的战争兵器,防止他们在狂暴的精神图景中彻底迷失或暴走。
闻岚从十八岁那年被鉴定为向导起,这种“邀请”就从未间断。一份份带着烫金徽章或隐秘条款的合同递到面前,承诺给予特权、资源、保护;随之而来的,是更隐晦的威胁、暗示,乃至直白的强迫。她拒绝过很多次,用沉默,用冷硬的态度,甚至用过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
拒绝到最后,对方换了一种更温柔、也更锋利的策略: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研究。你想研究什么?粒子物理?高维空间理论?我们给你最顶尖的设备,拨付几乎无上限的资源,划出完全独立的实验室——只需要你偶尔“配合”一下,在特定的时候,为特定的人提供一点“必要的”精神疏导。
她厌恶“配合”这个词。更厌恶自己被简化成某种功能性工具,哪怕这工具被包装得再高尚,被称为“救命的良药”。
所以,她最终选择了这里:深入地下七层,与世隔绝的粒子对撞机实验室。这里离地面喧嚣的世界很远,离军方那双无形的手也很远。在这里,她可以将自己那特殊的精神力仅仅当作一个有趣的变量、一组待分析的数据来处理,就像处理仪器底噪,校准系统误差。精神力不再是“能力”,而是“现象”,是她可以客观观察、冷峻剖析的对象。
直到今天。
猩红色的全息倒计时无声地跳动,跃入最后两分钟。
闻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主监控屏幕上,一条代表空间扰动的次级波形,在不该有任何起伏的位置,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悄然刺入绝对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细微到近乎幻觉,却让闻岚后颈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
“系统自检全部通过,注入束流准备。”主控系统平稳无波的机械女声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闻岚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条曲线,眉心拧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不对。
刚才那一瞬的颤抖,其频谱特征与常见的电磁噪声或热扰动截然不同。她迅速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原始数据的底层波形,放大,进行重叠对比。清晰的图像证实了她的直觉:那波形在某个毫秒级的时间切片里,出现了诡异的“重影”,就像有人将同一个信号复制了一份,然后刻意错开了半个相位叠加上去。
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仪器误差或环境干扰能解释的现象。
更糟糕的是,几乎就在她确认数据异常的同时,她的精神海——那片被她长期塑造成纯白、无尘、绝对理性实验室的内在领域——深处,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风声”。
向导的精神海通常是稳定且高度可控的,是内在世界的直观映射。闻岚的更是如此,纯粹、整洁、秩序井然。可现在,她“听”到了风。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气流动,而是一种更抽象、更穿透的感知:风穿过巨大而空旷的废弃建筑,卷起尘埃,带来一种焦糊与灰烬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闻岚猛地按下通讯键,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紧绷:“暂停启动流程。我这边监测到异常相位扰动,需要立刻排查——”
“闻老师?”耳麦里,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流程已经进入最终锁定阶段,强行暂停需要总控台的最高权限,我们这边……”
闻岚已经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快步走向镶嵌在墙壁内的鲜红色紧急停止装置。刷卡,验证指纹,屏幕亮起刺目的红光,冰冷的提示文字弹出:【权限不足,操作被拒绝】。
她的喉咙瞬间发紧,指尖冰凉:“谁修改了紧急停止的权限?!”
耳麦里传来一阵滋啦作响的电流噪声,覆盖了技术员可能的回答。随即,一个低沉、陌生,却仿佛直接在她颅骨内侧响起的声音,贴着听觉神经钻了进来:
“闻岚,别停。”
那声音不属于主控室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不像通过通讯设备传来——更像有人就站在她身后,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低语。
闻岚倏然回头!
主控室内空无一人。巨大的环形玻璃墙映出她自己孤立的身影:苍白的面容,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此刻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玻璃的眼睛。只有闪烁的屏幕光点,如同怪物的瞳孔,无声地注视着她。然而,她的心跳却在那一刹那失控般擂动,撞得胸腔隐隐发疼。
倒计时:00:00:30。
屏幕上,那诡异的“重影”波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增强,像一张无形透明的蛛网,缓缓覆盖、侵蚀着原本整齐的参数面板。
“闻老师!”技术员在耳麦里的声音变成了焦急的呼喊,“束流已经注入进环,临界状态,现在不能停!强行中止会引发——”
闻岚已经听不清他后面的话。
她的精神海深处,那阵不祥的“风声”陡然加剧,化作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难以形容,仿佛成千上万吨钢铁结构在同一瞬间扭曲、断裂、轰然坍塌,混合着某种濒死的尖啸,狠狠撞击着她的意识壁垒。
倒计时:00:00:03。
00:00:02。
00:00:01。
【启动】。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震动,顺着坚固的合金结构传导上来。主控室的防爆玻璃窗发出一阵高频的、几乎令人牙酸的轻颤,天花板角落积攒的些许灰尘被震得簌簌飘落,在惨白的光柱中无力地浮沉。
所有监控屏幕上的参数曲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飙升!代表能量的三维模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真的有一颗微型恒星在管道中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