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监狱里吃的就是辣度。”那个人继续用无措的语句造句,“我……实在抱歉。”
“我不是有意地,”织田作之助赶紧补充说,为了证明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那盘咖喱吃掉了。在黑泽阵目瞪口呆地表情里,他说:“……我自己能吃得下,我以为你……”
黑泽阵看着对方的那根直挺挺的呆毛耷拉下来,再看看那个空荡荡的盘子。再对上对面人的眼睛——少见的、含有真诚的愧疚。
他消气了。行吧,他理解了。根本不会和人交流的小孩,根本没有怎么和人交流的小孩。和这种人扯没意义。他不知道哪里是错,因为他的人生连对错的尺标都没有。
他忿忿地想:算了。下意识地拿起勺子准备往自己嘴里送。人在很忙的时候会假装自己很忙,但是很多时候自己却浑然不觉。他机械地将咖喱送往嘴里,距离嘴唇不足一厘米处,织田作之助手疾眼快地抓住他的手腕,黑泽阵这才从神游天外的方式里回过神来,立马放下餐具。
他差点又要被同一盘咖喱单杀了。
织田作之助满心歉意,让他在自己家里多住些日子。黑泽发现这个人其实不传言那样冷漠,或者如同他初见时那般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相反,他虽然掩盖着情绪,但是也能通过呆毛表达喜欢——虽然是对黑泽阵而言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对激辣咖喱的喜欢。
他在织田作之助家里住了三天。不久后,织田作之助说:“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但是黑泽阵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而且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无法安心入睡。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即使织田作之助不是他警惕的对象,但是他仍然需要时刻谨慎。他要把他的慎重刻进骨髓,不能让任何人动摇他的意志。
“不用了,我已经得到你的帮助了。”黑泽阵主动忽略他差点被一盘咖喱夺走呼吸的经历,“我欠你一个人情。”
织田作之助终究没说什么,即使他有些遗憾。其实在黑泽在他家住的几天里,他的日子也过得挺舒心。比如前几日,黑泽做了几道他从没吃过的菜。此外,黑泽在给他打扫房间的时候,告诉他这款工具没另外一款好用。
这让他感到新奇。这是另外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留下的,不属于织田一个人的故事。织田知道已经无法挽留,于是他让他带上一些药物。
织田作之助没什么别的想说的话,于是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别死在某个地方了。”
黑泽阵听得发笑,他以为自己是孤僻的独行野兽了,可跟这个人比,根本不值一提。“你该多和人打打交道,学学别人怎么说话。”也别再像一开始见面的那样扛人了。
他几天就摸清了这个人的秉性。虽然听起来很让人震惊,但是黑泽阵意外地发现:这个人的攻击性其实很低,脑回路也格外清奇,说不清是脑子缺根筋,还是筋搭错了。
很奇妙的一个人。
织田作之助愣了愣。他轻声应道,“好。”
要多和人接触吗?他暗自思忖。
他们在黑泽阵被围追堵截,被织田作之助扛起来的地方告别。没过多久,伪装成“V”的酒厂找上了黑泽阵,问他要不要加入。
好啊,为什么不去?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大义,而黑泽阵当然也想像那些同样借着大义的名头的人那样,在斗争中分得一杯羹——有何不可呢?何况能让他离开横滨。
于是他来到了酒厂,一段时间后获得了代号。有了代号后,他曾回去过一次。让他意外的是,那那整片区域不再破败,就好像有真的有官方的人把这片区域纳入规划,把这块区域建设得新崭崭。
他走进去。有个小女孩上前,向他兜售花。他买了一朵,他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也不认识花的种类,随手挑了一朵和织田作之助发色相近的花就走了,花茎上有刺,只是这种疼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买这朵花,只是单纯觉得这花开得艳。
随后他循着记忆,向区域深处走去,那栋房屋还在,他敲了敲门。没有意外的,没人回应。
他本来想转身就走的,然后想到手里还有一束花。
他把花插土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花就是玫瑰,花语是纯洁的爱情。贝尔摩德说的时候一脸诧异:嗯?Gin,你连这都不知道?
他向来觉得织田作之助是个未被社会化的人,觉得织田作之助脑子不太正常。但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他们都是杀人来钱的人,一辈子能和人有多少交集。
豁…?贝尔摩德还在火上浇油。原来Gin给别人送了寓意不对的花吗?哇哦那可真是……
闭嘴,贝尔摩德。他冷声呵斥。
若有人贝尔摩德是在吃醋,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是寻他玩笑的意思。
……
“我过了一段时间后离开了。”
琴酒说他回去过没见到他,倒也不意外。他早已跟着安吾离开了。也许琴酒的那句“你该多和别人打交道”,也是促使他跟着安吾离开的原因之一。
至于横滨那间旧居,安吾曾带着他回去看过。
你看,织田作。两人站在他们当年对峙发生的地方。安吾的眼睛满是光亮。
这里真的在变好。安吾高兴地说。
是啊。他轻声说。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在织田作之助熟悉的建筑下,织田作竟发现了意外之物。他蹲下身,指尖触碰那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玫瑰。看模样该是路过的人随手插下的,花瓣早已枯萎凋谢了。
他站起身,对旧居的改变没有半分惋惜。安吾问他,需要他用异能,看看这束花是谁插在这里吗?织田作之助摇摇头说不用了。
他人的悲伤若非自我袒露,他从不愿轻易触碰。
这是一份无意识的体贴,时至今日仍在影响着他,让他与旁人始终保持距离。
于是安吾只是拍了拍那朵花,蔫蔫的花瓣终究没能撑住,落回了土里。
安吾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织田作大抵是早就知道,才不愿去看吧。他想。那就没必要点破了。
这个误会持续了很多年。甚至持续到了,织田作之助杀死诸伏景光。
……
“我也猜到是这样。”毕竟织田作之助并不容易死去。找不到的话,百分之九十九是搬家了。
“以及,”琴酒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换了另外一个舒服的姿势,“你目前和我一派,我们明天也要出任务,要来吗?”
“可以。你尽管提。”
琴酒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那就好说了。等会儿伏特加会给你安排住宿,直接去找他吧。有些事情他和你说比较好。你等会儿就明白了。”
“好。”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
“组织一切以代号为核心,你想要知道更多,得先有自己的代号。有了代号,才能有选择的资格。”
“越重要的酒,身份地位越高吗?”织田作之助问。
“不是,”琴酒摇了摇头,“代号一部分是世袭传承,一部分有特殊的对应任务。”
比如“琴酒”。
从前任琴酒那里继承下来时,他才知道“琴酒”这个代号最根本的任务是什么。也许每个核心代号成员都有自己要守住的东西。
他记得那个时候。
要听吗?和让伏特加消沉的事情有关哦。前代琴酒大笑着,血从他嘴角流出来。
后来他去找伏特加,那个时候的伏特加已经不是原来的伏特加了,他学会了高端的网络技术,在另外一个领域混的游刃有余。琴酒说,说要不你跟我走吧。于是那个鱼冢三郎从独立黑客的职位上调岗,成为了他的手下。
琴酒身体往后靠去,“你有什么想要的代号吗?”
对面的人迟疑片刻。他想到四大基酒之一的“Gin”,于是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Rum……?”
琴酒笑起来。织田作之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他错误地给黑泽端上那盘罪恶源头的咖喱,还自以为彻底读懂了黑泽阵的那句“我能吃辣”。
“这是我们组织的二把手。”琴酒先保证自己笑够了,才缓缓对他解释。或许换一个人说出这种话,旁边的人也许会惊慌失措,然后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人举报,再捞一笔钱也不一定。但此刻琴酒只是想笑。
他看着织田作之助郑重起来的表情,说:“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他那里握着你最想要的资料。而且,”他笑得恶劣,也没有任何害怕,“他是我在组织里最敌对的人。”
“……那你…?”你既然如此理解我的目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目前看到的第一个机会。”琴酒语调轻快,“既然如此,那个位置为什么不能让你做上去?”
织田作之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
他们也没有谈很多事。说完必要的话后,琴酒抬起隔音挡板,伏特加瞥了一眼后排,半句没多问。
下车时琴酒与他们分别。伏特加领着他去了一个不起眼的公寓,打开门,让织田作之助进去坐下,随后他也坐下。
“好了,”伏特加推了推墨镜。他在墨镜下闪过一丝玩味的笑,语调依旧维持着严肃。“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有关异能力检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