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抬眸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她本想拒绝,毕竟山洞之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本就微妙,刻意保持距离才是稳妥。可余光瞥见九凤满脸期待、攥着衣袖的模样,又想起晏城有一据点,她需要打探些消息。沉吟片刻,她终究点了点头:“也好。”
众人先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驿馆休整。驿馆位于城中心,庭院幽深,栽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如盖,遮去了大半日光,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间长着零星青苔。房间陈设雅致,桌椅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所制,打磨得光滑温润,墙角还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月季,粉白相间,花香清雅,驱散了旅途的尘味。稍作歇息后,李胤湳便如约前来邀请,李胤麟与九凤也兴致勃勃地一同随行。
四人并肩走在市集上,引得不少路人侧目。李胤湳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色劲装衬得他英武沉稳,眉宇间带着常年戍边的锐利;李胤麟面容俊秀,眼角眉梢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爽朗;月神一袭鹅黄长裙,气质清冷出尘,虽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难掩绝色,行走间裙摆轻扬,宛如月下仙;九凤身着浅色素衣,眉眼灵动,步履轻快,活脱脱一副娇俏少女模样。因刻意隐匿身份,彼此间以“小姐”“公子”相称,倒也稳妥。
刚走没几步,街角一个挑着货担的小贩急匆匆侧身而过,险些撞到月神。李胤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半步,将月神护在身后,手臂微抬挡开货担,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力道:“小心些。”小贩连忙道歉,匆匆离去。月神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下意识往内侧挪了挪。
“这边有卖皮影的!”李胤麟指着街边一个小摊,兴奋地拉着李胤湳上前。小摊上摆满了各色皮影,有武将、有美人、有妖魔鬼怪,做工精致,栩栩如生。摊主见来了客人,连忙热情地介绍起来,演示着皮影的玩法,引得李胤麟阵阵惊叹。
九凤则被旁边的首饰摊吸引,摊位上摆满了各式银饰、珠钗,虽不算名贵,却小巧玲珑,十分精致。她拿起一支镶着碎珠的发簪,在发间比划着,转头看向月神:“小姐,这支发簪好看吗?”
月神浅笑,对九凤颔首:“挺适合你。”
李胤湳见状,便对摊主道:“这支发簪,还有那支蝴蝶步摇,一并包起来。”
九凤连忙摆手:“大公子不必破费!”
“无妨。”李胤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你一路照料小姐,辛苦至极,这些不过是聊表心意,不必推辞。”摊主麻利地用红纸包好首饰,递了过来,李胤湳付了银两,将包裹递给九凤。九凤接过,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她照顾月神本是分内之事,这位武夷的皇子为何要特意谢她?她下意识看向月神,却见月神已转过头,目光落在路边一根斑驳的木柱上,仿佛那柱子上刻着什么隐秘,看得格外专心。
市集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新鲜的瓜果蔬菜带着晨露的清甜,手工制作的竹篮、木梳透着质朴的纹路,异域商人带来的香料、宝石泛着奇异的光泽,还有各色小吃摊飘出诱人香气,糖糕的甜、烤肉的香、酸辣粉的鲜,交织在一起,勾人味蕾。李胤湳始终走在月神身侧,目光不自觉地留意着周遭动静:有人挤过来时,他便自然地侧身挡在她身前,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路过湿滑的青石板路,他会轻声提醒:“脚下小心,此处路滑。”;甚至在她目光不经意掠过某个小吃摊时,他会主动开口:“要不要尝尝?据说这是晏城特色。”
走到市集尽头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轻轻飘进耳中,吸引了月神的注意。声音来自街角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摆着个简陋的小摊,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透着几分凶戾。他身前摆着几个破旧的笼子,其中一个狭小的笼子里,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土色狐狸。
那狐狸身形瘦小,毛色杂乱枯黄,像是沾满了尘土与草屑,毫无光泽,与寻常土狐别无二致。它蜷缩在笼子角落,身体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透着浓浓的惊恐与哀求。它的肋骨清晰可见,显然已经饿了许久,嘴角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后腿似乎受了伤,微微蜷缩着,无法伸直,每动一下,便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壮汉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笼子,呵斥道:“叫什么叫!再嚎就把你宰了炖肉吃!”
九凤看得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忍,低声对月神道:“小姐,这狐狸真可怜,怕是被虐待了好些日子。”
李胤麟也面露恻隐:“这摊主也太过狠心,这么小的狐狸,怎能这般对待?”
李胤湳正要开口,却见月神已经迈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笼子里的小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了然。她缓缓抬手,指尖隔着冰冷的铁笼,轻轻拂过狐狸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它。那狐狸起初有些抗拒,身体瑟缩了一下,待感受到她指尖的暖意与无恶意的触碰,竟渐渐放松下来,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呜咽声也低了下去。
“摊主,这狐狸怎么卖?”月神转头看向壮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壮汉见她衣着华贵,不像寻常百姓,连忙坐直身子,搓了搓手,笑道:“姑娘好眼光!这狐狸虽看着不起眼,却是难得的野味,肉质鲜美,卖你五两银子如何?”
“五两?”李胤麟当即蹙眉惊呼,“你这是漫天要价!这般瘦小还带伤,顶多值一两银子!”
壮汉脸色一沉,梗着脖子辩解:“公子有所不知,这狐狸极狡猾,我费了好大劲才捉到,还被挠了好几下,五两已是实在价!”
月神懒得争执,抬手便要从袖中取银,语气依旧淡然:“我买了。”可指尖刚触到钱袋,动作却顿住了——前几日匆忙逃生,钱袋早已遗失在河底。
不等月神掏出银两,李胤湳已上前一步,指尖先她一步将五两银子拍在摊主面前的案板上,声音沉稳:“老板,这狐狸我买了。”他下意识地往月神身前站了站,隔开了她与满脸横肉的摊主,隔绝了摊主痴痴盯着月神面容的目光。
月神抬眸看他,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却见他转头看过来,眼底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些许银两罢了,小姐不必与我计较。”
摊主见李胤湳身形挺拔、气场慑人,知是惹不起的富家子弟,又瞧着银子到手,喜得眉开眼笑,忙粗鲁地伸手去拎笼子里的狐狸。月神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小心接过,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分量,心瞬间揪紧。她拢住狐狸,刻意避开它受伤的后腿,指尖轻轻顺着杂乱的毛发,声音柔得不像话,似安抚更似许诺:“别怕,我治好你的伤,便送你回家。”
那狐狸像是听懂了,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呜咽声低了几分,亮汪汪的眸子里,惊恐渐渐散了些。
月神低头拨开它枯黄杂乱的皮毛,底下一层细密柔软的白毛露了出来,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走吧。”
李胤麟见月神如此珍视一只狐狸,便道,“小姐喜欢这样的小动物?”
“它可不是普通狐狸。”月神笑着解释,眼底带了点悠远,“这是雪狐,上古时称九尾狐。”
“九尾狐?”李胤麟挑眉,满脸不信,“它明明只有一条尾巴,何来九尾之说?”
月神浅笑出声,声音放柔:“传闻很久以前,一位书生遇山洪困在悬崖,是一只九尾雪狐路过,以九条尾巴为他搭起避雨屏障,又引路带他脱险。途中艰险重重,雪狐为护他,生生折损八条尾巴,只剩最后一条,修为大减,毛色也失了往日莹白,待书生平安离去后,便隐于极寒之地,再难寻踪迹。”
她指尖轻抚狐狸受伤的后腿,语气添了怜惜:“这小家伙还小,定是跟族群走失了,才被猎人捕获辗转卖到这里。雪狐本就娇贵,经不得这般折腾,又遭他虐待挨饿,腿还受了伤,再晚一步,怕是就救不活了。”
李胤湳三人闻言皆露讶异。李胤湳凑近细看,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护着狐狸的手臂上,默默留意周遭动静防着惊扰,随口应道:“竟有这般传说,难怪这般金贵。”
“它只耐这一带山林的气候,往京城去愈发湿热,离族群也越来越远,定然活不成。”月神抬眸看向三人,“回驿馆我会细心照料,等它伤愈体健,到了下一座城,便寻处僻静山林放生,让它循着气味找回家族。”
说罢,她低头揉了揉狐狸柔软的耳尖,柔声道:“往后便叫你小白吧,盼你早日褪去枯毛,一身雪白归林。”她想起李胤湳先前送的大白兔,此刻在驿馆早被喂得圆滚滚,大白配小白,倒也相称。
小白似懂了自己的名字,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一声细碎呜咽,乖巧又贪恋暖意。
李胤湳眼底漾开浅笑,默默记下雪狐爱吃的浆果,暗忖日后多备些。李胤麟却挑眉打趣:“小姐起名倒直白,先前兔子叫大白,如今狐狸叫小白,也太省事了些。”语气里满是调侃。
九凤在旁捂嘴轻笑,帮衬着:“小白听着顺口,也好记呢。”
月神淡淡瞥了李胤麟一眼,没接话,只低头拢紧怀里的小白,指尖轻轻顺着小家伙柔软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李胤湳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又落在小白蜷缩的身子上,唇边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抬手示意李胤麟:“既然名字定了,不如再往前走走?听闻前头巷口有几家老字号,或许有合心意的物件。”
李胤麟本就闲不住,闻言立刻点头:“正有此意,方才瞧着那边热闹得很,说不定有新奇玩意儿。”九凤早已被市集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勾了兴致,拉着李胤麟的衣袖就往前探了探:“走走走,我还想尝尝方才看见的糖画呢!”
月神怀里的小白似是也感受到了鲜活的气息,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她脚步微顿,随即跟着李胤湳的身影缓缓挪动,李胤湳刻意放慢了步调,与她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吵吵嚷嚷却不失鲜活的李胤麟与九凤,四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市集更深处的烟火里,顺着人流,往更热闹的街巷漫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