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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午夜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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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幽黄的光焰在风里微微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帐壁上,添了几分凄清。

九凤守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月神的衣袖,眼眶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核桃,布满血丝的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稍一眨动,便有新的泪滴滚落,砸在月神素白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唇低低啜泣,肩头不住颤抖,连日来的惊惧、担忧与心疼,在此刻尽数化作无声的泪,打湿了衣襟。

榻上的月神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她眉头微蹙,似陷在深沉的梦魇里,呼吸时而急促,时而轻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的东西。

梦里是漫天的雨,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身上,混着衣衫上的血污,黏腻得让人难受。她光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破破烂烂的衣服遮不住单薄的身子,浑身冻得发僵,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刺痛难忍。周遭的人声、车声、雨声混作一团,却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她什么也听不见,只麻木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何处,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追来。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即将栽倒在雨里时,一双绣着云纹的黑靴,猝然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被雨水泡得发昏,只能勉强辨出一个清瘦温和的身影。那人弯下腰,身上带着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雨气漫过来,竟奇异地驱散了她周身的湿冷与血腥。他望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嫌恶,反倒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缓温和,像浸了温水的绸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愣愣地看着他,眼底一片空洞。

那人似乎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他的怀抱很温暖,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寒意。她无意识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是干净的房间,暖烘烘的炭火,丫鬟端来热水,替她洗净身上的血污与泥垢,又拿来柔软的衣衫给她换上。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和精致的点心,香气扑鼻,可她依旧呆呆地坐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那人坐在她对面,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轻声说:“我叫展停云,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这一次,她好像听清了。

展停云……

月神猛地睁开眼睛,眸底还残留着梦魇的恍惚,瞳孔微微收缩,映着帐内幽黄的灯火,一片空茫。她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帐外的风似乎比先前更烈了,卷着沙砾拍打帐帘,发出“噼啪”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死寂。九凤见她睁眼,哽咽着凑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月神,你醒了?喝点水吧。”说着便要伸手扶她起身。

月神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九凤应声,顺手端过一旁的水碗,“雷将军方才来看过,说你是怒急攻心,再加上前几日祭灵损耗过甚,总得好好静养才是。后续的事,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议不迟。”

月神听完,脸上半点波澜也无,喉间像是被烈火烧燎过一般,干涩得发疼,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回应:“知道了。”她望着帐顶幽黄摇曳的光影,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回东陵了。折腾这一天,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九凤握着水碗的手一紧,眼圈又红了:“月神,你还有我们……”

“我想睡了。”月神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你先下去吧。”

九凤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再多说,只低声道:“我就在帐外守着,有事你随时唤我。”她放下水碗,转身时瞥见帐外值守的两名侍女,又特意叮嘱:“你们仔细盯着帐门,殿下刚醒,身子虚得很,需得静养,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擅自进去打扰,有要事便立刻来报我。”

侍女们躬身应诺:“是,九凤姑娘。”

九凤又回头望了眼榻上的身影,才脚步放轻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走没两步,她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眼,心里想着:月神醒了总得吃点东西垫垫,军中糙食怕是难咽,我去灶上看看能不能弄点温热的稀粥,再找块软些的糕点来。念头落定,便加快脚步,朝着营中灶房的方向走去。

月神睁着眼睛,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九凤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帐外只剩侍女们轻微的呼吸声,才缓缓侧过身。她掀开被子,动作轻缓却利落,对着帐外低唤了一声:“进来。”

一名值守的侍女应声而入,刚跨进帐门,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月神猝然探身,一掌劈在颈后。侍女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月神站起身,扯过侍女身上的粗布衣裙麻利换上,又将自己的素衣盖在昏迷的侍女身上,随手拉过榻边锦被,掩住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的脸。做完这一切,她拢了拢衣襟,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披风裹紧肩头。借着帐内昏沉摇曳的光影,她悄无声息地挪到帐后,指尖挑开一道缝隙,身形一闪便钻了出去,彻底融进了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帐外隐约传来巡逻兵的靴声,踏在沙地上,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她敛了气息,贴着冰冷的帐壁往暗处挪去。

夜色如墨,寒沙被夜风卷着打旋,营中篝火多半已经熄灭,只剩几处哨塔还亮着微弱灯火,映得巡逻士兵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晃。月神贴着冰冷的帐壁潜行,脚步轻得像狸猫踏雪,一袭黑衣与沉沉夜色浑然一体,竟连巡逻兵的目光扫过,都没能察觉半分异样。

她心里清楚,雷惊寒为防她偷跑,营中定然加强了巡逻,雷神那边更是少不了专人看守。她需想个办法出去,今夜绝不能困死在这营寨里。

借着哨塔的微光辨明方向,月神悄悄溜向马厩。远远便听见雷神焦躁的喘息声,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气息,隔着几排马栏都在不安地刨着蹄子。果然,靠近雷神的马栏外,立着两名手持长刀的侍卫,警惕地盯着四周。

月神没做停留,绕到最西侧——那里是今日刚到的辎重队马匹所在,守防果然松懈许多。正对营地外围沙漠的方向,只孤零零站着一名士兵,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来回踱步,神色倦怠。

她屏住呼吸,贴着马栏阴影缓缓绕到士兵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士兵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模样,月神已从袖中摸出一枚绣着暗色花纹的香囊,在他鼻尖前轻轻一晃。

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士兵眼神猛地涣散,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月神顺势扶住他,轻轻放在马栏后隐蔽处,随即走到一匹健壮的枣红色战马旁,抬手在它脖颈上轻轻安抚地拍了拍,指尖顺着马鬃缓缓摩挲。战马似是被她的气息安抚,原本不安的躁动渐渐平息,只是温顺地打着响鼻,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月神牵着枣红色战马,指尖轻按马颈稳住它的步伐,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沙砾的缝隙里,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与枯草。她贴着营地边缘的阴影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过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光影,趁着两队士兵交错的间隙,快步穿过最后的警戒带。

一踏出士兵巡逻的范围,她不再迟疑,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脚尖轻点马镫便稳稳落座。不等战马适应,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沉喝一声:“驾!”

枣红色战马会意,四蹄翻飞,挣脱了营地的束缚,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夜色深处狂奔而去。马蹄踏碎寒沙,扬起漫天尘雾,身后营寨的灯火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月神伏在马背上,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决绝!

中军帐内,孤灯如豆,幽黄的光焰在穿帐的风里微微跳动,将李胤湳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案头摊开的舆图上,斑驳晃动。他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母妃遗留的玉佩,指腹蹭过玉上温润的纹路,心思却早已飘出了这方寸帐幕。

月神要和亲武夷?那道旨意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固两国邦交,可通篇翻遍,竟未明说要嫁与武夷哪位皇子。他眉峰不自觉蹙起,心头莫名沉了几分——东陵国主从未立后,也未曾纳妃,更没听说过有过子嗣,这公主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哪位前朝皇族的遗孤?

再细想她的身份,东陵将军、神阁主祭,如今又多了个公主名头,她到底还藏着几重面目?可笑的是,这诸多身份里,最不值一提的,偏偏是她的公主名分。此事绝不简单,他越想越觉蹊跷。昨日十三弟李胤麟提及父皇密旨中那句“待一桩大事发生”,他此刻猛然醒悟,想来这仓促的和亲,便是父皇口中的“大事”。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般迅疾,半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回想白日光景,月神听闻东陵国主死讯时,那双赤红的眼,攥紧雷惊寒衣领时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句带着泣血般疯狂的嘶吼,那份痛是半点都藏不住的。她与展云枭、展云善一党的针锋相对,是刻在骨子里的敌意;而对那位已故的东陵国主展停云,那份痛彻心扉的真切,绝非作假,倒像是幼崽骤然失去了最坚实的庇护,只剩孤注一掷的绝望,在眼底翻涌不休。

他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出鞘的脆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帐外灯火乱晃,人影纷沓,火把的光焰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人人脸上都凝着焦灼。雷惊寒正厉声吩咐手下将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冷冽的锋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见李胤湳出来,他匆忙躬身施礼,动作仓促得带着几分踉跄,语气急促得像是被风呛住:“见过七皇子!末将有紧急要务在身,恕不能多留!”说罢便要转身往外冲。

“雷将军留步!”李胤湳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目光锐利如鹰,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这般慌张,可是你家殿下出事了?”

雷惊寒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如实相告:“方才九凤姑娘去寝殿探望殿下,掀开锦被才发现,榻上躺着的根本不是殿下,是个被打昏的侍女!脸上还盖着殿下的素衣,这才知殿下早就偷跑出去了!九凤姑娘急得直掉泪,匆匆跑到我这,催我即刻派兵去追。殿下孤身一人,定然是要回东陵找展氏兄弟算账,此去路途凶险,我定要拦下她!”

“我与你们同去。”李胤湳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墨色大氅在夜风中扫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可知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雷惊寒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感激,想起白日李胤湳出手相助的情分,也不再客气,一抱拳道:“多谢七皇子!殿下……恐怕是往银鹭泉去了,那里或许有她要找的人。七皇子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身后五十名精锐将士亦迅速列队,翻身上马的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李胤湳跃上马背,与雷惊寒并驾齐驱,一行人迎着刺骨的夜风,朝着东陵的方向疾驰而去。火把的光影在马蹄下飞快掠过,身后营寨的灯火渐渐缩小、模糊,最终隐没在夜色里,只余下漫天寒沙,卷着马蹄声冲向沉沉的夜色深处。

月神伏在马背上,衣襟被夜风灌得鼓鼓囊囊,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带着寒意的沙砾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心里知道,替身瞒不了多久,九凤心细,追兵定会随后而至。她必须再快些,不能让他们追上!

展云枭那般狠毒,料到她一定会为云爷复仇,杀回东陵。这一路,绝少不了埋伏。而雷惊寒顾念旧情,定会想方设法拦她,是以埋伏绝不会设在太远的地方,既要便于伏杀,又得是她必经之路。

银鹭泉!

月神眼底寒光一闪。那里是绝佳的刺杀地点,泉边草木茂密得密不透风,周遭立着几棵参天大树,枝桠交错如网,既能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藏人,又能在遮天蔽日的树桠间设伏。更要命的是,这银鹭泉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暗流,一旦失足跌入,便会被径直卷进湖底,任你有通天本事,也绝无再上来的可能。他知道她一定会去,因为他早已将诱饵放在那里,等着她上钩呢!

思及此,月神不再迟疑,猛地抽出腰间马鞭,手腕用力,狠狠抽在战马臀上。枣红色战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四蹄翻飞得更快,如一道赤色闪电,劈开浓重的夜色,朝着银鹭泉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踏碎寒沙,扬起的尘雾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与夜色融为一体。

银鹭泉畔的风都似凝住了,开阔的湖岸无遮无拦,粼粼波光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噬,只剩偶尔泛起的涟漪,映着零星寒星,透着刺骨的冷。天地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泉水滴落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死寂,那死寂里,却又藏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乌云低悬,仅有的一点月色被彻底遮蔽,黑暗如墨汁般泼洒开来,模糊了湖岸的乱石棱角,也藏起了暗处一双双淬毒的眼睛。

突然——

“叮铃——”

一声银铃脆响,突兀得像惊雷劈在死寂里。紧接着,铃声步步紧逼,“叮铃、叮铃”,节奏沉稳得诡异,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伴着铃声的,是鞋底碾过碎石的“咔嚓”声,缓慢、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湖岸中央逼近。

一道纤细的身影,终于从夜色中缓缓浮现。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侍女衣裙,料子简陋却绷得笔直,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一张本该明艳夺目的脸,此刻眼下青黑晕染,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憔悴,连迈步时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可那挺直的鼻梁、勾勒得恰到好处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即便敛了光华也依旧清亮的眼,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绝色,反倒因这份破碎的羸弱,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唯独那双眸子,寒潭似的浸着冰,脸上没半点多余的神情,冷得像淬了雪的刀锋,叫人不敢直视。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柄弯月状的武器,银白刃口在微弱星光下闪着寒芒——比寻常暗器宽了半指,弧度刁钻如獠牙,既藏着暗器的阴狠,又带着兵刃的凌厉,一看便知是饮血的利器。左手更紧紧地攥着个巴掌大的红瓷瓶,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瓶身雕着细密的暗色花纹,在黑暗中隐约透着诡异的红光。

脚步声戛然而止,银铃也随之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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