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清晨,晨光勉强从云层缝里漏出几分暖意,边境的晨雾沉甸甸裹着营垒,帐外枯草上凝的白霜,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巡夜士兵换岗的动静划破营中沉寂,甲胄磕碰的脆响混着几声含糊哈欠,灶膛里刚冒起炊烟,淡青一缕缠着凉风飘去老远,就见传令兵一身泥霜疾步奔来,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高声禀报:“殿下,武夷方向的辎重到了!”
李胤湳心头一喜,连日紧绷的下颌线稍松,当即起身掀帘出营相迎。只见运输队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泥泞缓缓入营,车轮碾过烂泥,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辎重队的士兵个个满身泥污,灰黑色的衣甲黏在身上辨不出原色,裤脚沉甸甸裹着泥浆,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滴泥点。不少人裤腿磨得稀烂,露出的小腿上沾着血污混着泥渍,几道新鲜的划痕还在隐隐渗着血丝;有人发髻散乱,束发的布带松松垮垮垂在肩头,脸上泥痕纵横,眉眼都糊成一团,唯有一双眼睛透着疲惫的亮,肩头扛着断裂的木棍,手里死死攥着磨得发亮的铁锹,指腹早磨出了血泡,鞋底板深陷泥中,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费劲。好些人一瘸一拐,额角的冷汗混着泥珠顺着下颌往下淌,连喘气都带着粗重的声响,显是一路劈荆斩棘清理碎石泥潭,硬生生从泥泞里蹚过来的。
李胤湳目光扫过士兵们狼狈模样,心头刚升起的暖意还未散开,待看清那车队数量时,骤然一沉——竟只有寥寥十辆,寒风掠过耳畔,他心头凉得透彻。
不多时,军需官满身风尘躬身入营,衣襟上还沾着泥点,低声禀报:“殿下,后方十辆辎重悉数运到,三车粮草、两车药草、两车军械、一车战甲、两车冬衣,俱是军中急用之物!”
李胤湳轻叹一声,语气浸着难掩的疲惫,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帐外瘫坐在泥地上喘息的士兵,满是疼惜:“一路遇大雨阻路,还要劈石清泥,难为你们赶得这般急,诸位弟兄辛苦了。速带下去歇息,务必妥善安置,伤着的先送伤兵营,灶上多煮些热汤,给弟兄们驱驱寒。”
军需官领命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指尖暗暗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掌心的旧伤都隐隐作痛。这点物资,终究是杯水车薪!边境苦寒,粮草消耗本就大,连日苦战更是折损无数,若非诸国援军及时赶到,麾下将士怕是没折在北厚人的刀下,也要先饿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境了。滔天恨意翻涌而上,恨京中袖手旁观之人,恨前路艰险难行,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垂眸狠狠敛去眼底戾气,连眉峰都压得极低,半点不愿被身旁近卫窥见半分。
正思忖间,队伍里忽然撞出一道清亮的少年声,裹着急切的呼喊穿透士兵们的喘息声,格外分明:“皇兄——!皇兄!”
李胤湳猛地抬眼,循着声音望去,果见人群里,亲皇弟李胤麟正奋力朝他挥手,单薄的身子一个劲往前冲,胳膊肘不住扒拉着身旁的士兵,却被值守的龙甲军死死拦住,双手按在肩头不得近前。
“皇兄,是我!我是胤麟!胤麟来看你了——你们快别拦着!我是七殿下的亲弟弟,快让开啊皇兄!”少年嗓音清亮,急得带了点沙哑,脸上满是委屈,一双脚还在不住蹬着泥地,溅得裤脚泥星乱飞,模样又急又憨。
李胤湳心头一震,又惊又喜,忙厉声喝令:“快放行!是自家人!”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迎上去,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李胤麟身上,越看心尖越软越疼——数年未见,阿麟竟已长高如许,小时候那圆嘟嘟的糯米团子,竟也抽成了挺拔少年身量。许是这一路奔波太过厉害,一身明显偏大的玄铁铠甲松松垮垮套在单薄肩头,晃得人揪心,甲胄上糊着厚厚一层泥污,边角处还磕出了好几道凹痕,腰间玉带松松系着,随着他的挣扎晃来晃去;脚上战靴足足大了两码,鞋帮磨得发亮,鞋尖还沾着碎石子,他走路时左脚微微发瘸,每一步都有些踉跄,想来是早磨破了脚;脸上更是泥渍纵横,花一道黑一道,活脱脱个大花脸,唯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子,满是雀跃与期待,直直望过来,半点不见旅途劳顿的疲态。
“你怎么来了?”李胤湳伸手扶住他踉跄的身子,指尖触到铠甲上的寒气,语气急得发紧,一连串追问,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惜,“有没有受伤?腿怎么了?父皇知晓你闯来边境吗?路上可有人欺负你?饿不饿?我即刻让人弄热食,怎穿得这般单薄,铠甲都不合身,冻出病来如何是好?”
身旁的近卫们皆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诧异——谁见过素来心思深沉、多谋持重的七殿下这般絮絮叨叨?连平日里沉敛的眉眼,都染满了鲜活的情绪,竟半点沉稳模样都没了。
李胤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反倒弄得更脏了,语气雀跃:“是父皇派我来的,我没受伤!腿就是路上磨破点皮,不碍事。皇兄,我还是第一次出京呢,这路上见着好多新奇事儿,等我慢慢说给你听,这军营看着可真气派啊!”
“好,咱们进帐细说,风大,仔细吹着。”李胤湳无奈又心疼,伸手替他拢了拢松垮滑落的铠甲领口,转头吩咐身旁近卫,“龙甲,辎重按规安置,粮草入粮库、药草优先送伤兵营,冬衣先给巡夜将士分发,新来的弟兄务必妥善安顿,不可怠慢。”
说罢,他稳稳揽住李胤麟的肩,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左脚,扶着人快步往军帐走去,帐帘落下,将满营的风霜与疲惫都隔在了外面。
一进营帐,李胤麟脸上的雀跃便倏然淡了,脚步轻悄地凑到李胤湳耳边,压低声音急道:“皇兄,你这营帐隔音稳当吗?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李胤湳面色顿时一沉,当即转身掀帐对外吩咐:“我与十三弟阔别许久,今日专意叙兄弟之情,你们都退远些守着,非军国急务,一概不准擅入打扰。”
近卫们齐齐躬身应诺,脚步声沉稳退去,尽数守到了营帐百步之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声响,李胤湳回身时神色已添了几分凝重,凝着他道:“阿麟,如今无碍了,可是京中外祖家出了什么事?”
李胤麟忙摇头:“不是外公那边的事。”说着仍不放心,踮脚探头,飞快扫了营帐四周一圈,身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我临行前,父皇特意召我入御书房,私下给了我一道密旨。可奇怪得很,父皇千叮万嘱,叫我到了军营万万不可先宣旨,必得等一桩大事发生后,才能拿出来。皇兄,你说父皇这是何意?那大事究竟是何事?父皇半句没透,我……我怕自己笨手笨脚办砸了差事。”话音未落,他便忍不住捂嘴轻咳几声,眉头紧拧,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衣襟处,那里鼓鼓囊囊藏着物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焦灼,巴巴望着李胤湳。
李胤湳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他这小动作,心头微凛,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他胸口,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心头五味杂陈。他离京已有五载,龙椅上那位执掌武夷国祚的帝王,音容相貌在岁月里早已模糊褪色,唯剩那副深沉难测、威仪逼人的模样,刻在心底挥之不去。那位父皇,素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端坐龙椅之上,俯瞰着金銮殿上的波诡云谲,冷眼看着底下朝臣各结党羽、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任凭满朝纷争愈演愈烈,他始终冷眼旁观,不发一语。唯有待到局势胶着、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他才会缓缓开口,一语定乾坤,那道声音低沉威严,一旦旨意落地,便容不得半分置喙。这般独断专行、城府深不可测的君王心思,纵是他绞尽脑汁,也终究无从揣摩半分深意。
他暗自思忖,父皇偏派年幼的阿麟送这密旨,偏又不肯明说时机,怕是另有玄机。
可对上阿麟满眼信赖与期许的目光,他终究软了语气,温声安慰:“父皇高瞻远瞩,所思所虑本就非你我能及。既父皇吩咐要等大事,那咱们便静观其变。依我猜测,过几日京中说不定便会派监军前来大营,届时多半便是你宣旨之时了。”
李胤麟眼睛骤然一亮,愁云瞬间散尽,喜滋滋拍手道:“还是皇兄思虑周全!我怎么半点没往这上头想,皇兄你可太厉害了!”他依旧如儿时一般,对李胤湳全然信赖,满心崇拜,仿佛这五年的分离,从未在二人之间留下半分隔阂。
李胤湳心头一暖,连日征战的寒凉、京中权争的阴霾,竟都被这纯粹的兄弟情暖透了心窝。目光扫过他满身泥污,眉头又立刻蹙起,语气添了几分疼惜与嗔怪:“你快去帐后洗漱,满身污泥也不嫌难受。我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好好泡个澡解解旅途乏累,方才也吩咐厨下备了你爱吃的吃食,洗完出来正好填肚子。今夜便宿在我帐中,你我兄弟久别,正好彻夜叙话。”
李胤麟洗了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换了身宽松的素色锦袍,眉眼清亮了不少,稚气也更显。一瞧见案上摆着的吃食,眼睛当即亮了,也顾不得擦头发,几步扑到案前坐下。案上不过是糙米饭配两碟咸菜、几块粗粮饼,连点油星子都少,他却半点不挑,抓起粗粮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狼吞虎咽间碎屑沾了满嘴角,糙米饭就着咸菜扒得飞快,连温热的米汤都顾不上吹,呼噜噜喝得作响。
李胤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干布巾,看着他这副饥肠辘辘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笑意,无奈又疼惜,伸手替他擦去发梢的水珠,又顺手拂掉他嘴角的饼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仔细噎着,米汤多喝两口。”
李胤麟含着满嘴吃食,含糊不清地应:“皇兄这的饼虽糙,却比路上啃的干硬麦饼香多了……”说着又抓起一块粗粮饼往嘴里塞,半点没有皇子娇贵模样。
李胤湳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方才心头因密旨而起的沉郁,倒散了几分,可听他这话,心口却猛地一酸——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京中娇贵的十三殿下,竟也能对着糙饼咸菜这般满足。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酸涩与疼惜,声音放得更柔:“慢点,配着咸菜吃,别呛着。”军中粮草本就告急,能有这些热食已是不易,哪里还敢奢求半分肉味。这般清苦,便是他久在军中也习以为常,可阿麟自幼娇养在深宫,竟也硬生生捱了一路,想来这趟行程,远比他所见的更难熬。说着,他伸手将案上散落的饼屑轻轻拢到碟子里,动作轻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