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镖局的人终于在七日后不紧不慢地抵达了禾城。按理说,那位信世子是替天子办事的,这运送之物更是贵中之重,随便打开一车箱子,都足以普通百姓一大家子衣食无忧一生,这信世子应当很着急安全返京才是,却不曾想这一路世子爷是半点不着急,反而很悠闲。
听说楼氏镖局的根就在禾城,便顺势提出在禾城休整一日。镖局的人自然乐意,邢云更是一回府就火急火燎地想去找家主,哪里知道,老爷子楼盛一听他们回来的动静,特地从柴房处挑了根长溜溜的木棍冲到了前院:“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楼遥正指挥着一帮兄弟放好货,听见这动静,脊柱一阵僵硬,赶紧道:“阿棉,你……”
回头一看,方才还站在这儿嗑瓜子的人此时连个影都摸不着了,她一惊也想跑,就见她父亲怒气冲冲地一棍子挥来,她忙躲闪:“爹!你这是干什么?!”
自打女儿算计自己偷去运货,楼盛心里就一直压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如今见女儿平安无事归来,自然要好好教训一番出气了!当即又挥去一棍:“你个死丫头,翅膀真是硬了啊,算计到你爹头上来!还敢给老子下药!”
楼遥被自己父亲的长棍追得满院子上蹿下跳:“爹,爹,你听我解释……都是阿棉!阿棉出的主意!”
“你还敢撒谎?!阿棉那么乖顺的孩子,怎么可能出这种主意?!”
楼遥正要往门外边跑,谁料门口猝不及防走进一人,她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过,身后的那棍子也来不及收回,就这么“砰——”的一声,敲在了那人的额头。
将昏倒的男子接住,楼遥惊愕不已:“爹,你敲他干什么?!”
楼盛也呆住了:“我没想敲他,是他自己走进来……不对,他、他是谁啊?”
邢云手足无措了半响,双手一摊声含绝望:“家主……那是京城的世子爷啊!”
周宁邕醒来时,天色将暗,屋内燃着烛火,叫他看清了头顶轻纱幔帐,手指触上痛得厉害的额头,眸色顿时阴沉无比。
他长这么大,除了被父母教训,还从未在旁人那受过伤。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楼遥端着伤药走进来,一见坐在床上的人,惊喜道:“你醒了?”
周宁邕垂着眼睫倒没吭声,楼遥便拿着药捻和药瓶走来:“你没事吧?来,我给你上药!这可是最好的跌打损伤止痛药……”
一只手将她靠近的手拂开,玉质的嗓音此刻有些干哑冷漠:“不必了。”
楼遥自知理亏,便耐着性道歉:“这事我爹也不是故意的啦,实在对不起,世子爷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周宁邕又默了会,才抬眸,温和而冷淡地一笑:“嗯,无心之失,我自不会过多计较。”
楼遥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那这药……”
周宁邕淡道:“不必了,一点小伤。”
楼遥盯着他蹙了会眉,自打上次在赵府不欢而散,这一路虽同行但二人始终没怎么说过话。其实她早就不生气了,她本来也就是个气来的快散的快的人,何况后来她仔细想想,对方虽然方法危险了些,但十分有成效,江城换了个县令,新县令不再迫害百姓,也不会纵容山匪为虎作伥,江城百姓能舒坦些时日,何尝不算是一件好事?
眼下人家又被自己亲爹误伤,心里一时有愧,便自作主张用药捻取了一点药膏:“不行,还是我来给你上药!”
周宁邕神色一顿,女子的脸颊已然贴近,一双杏眸仔细地盯着他的额头,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气,动作可谓算得上温柔。姑娘浅而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周宁邕恍惚了会,只觉额头清清凉凉,竟真不怎么疼了,不免轻笑出声。
楼遥上完了药,起身见着他笑,便不解道:“你笑什么?”
周宁邕道:“我本以为楼姑娘还在生我气。”
楼遥挑了挑眉:“一码归一码,毕竟你是我爹不小心打伤的嘛。而且……”她一边收拾伤药一边嘟囔道:“毁容了也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