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袁氏……皆入彀中……”疤脸汉子咳出血沫,“下一个……清河崔氏……”
头一歪,气绝。
李衍脸色阴沉。
果然,“烛龙”的目标是崔氏。
“都尉,你的伤……”王二狗看着他背上的刀伤,血流不止。
李衍咬牙:“先包扎,然后赶路。这里不能留了。”
众人简单处理伤口,连夜出发。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行踪。
但李衍知道,更大的危险,还在前方。
四、袁氏内斗——病榻前的棋局
十二月十六,邺城。
这座河北第一大城,此刻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
街道上士兵巡逻频繁,商铺早早关门,行人神色匆匆。城东袁绍府邸外,重兵把守,进出皆需严查。
李衍等人混在一支运粮车队中进了城。车队的头领是崔氏在邺城的掌柜,得了崔林密令,冒险接应。
“李都尉,”掌柜姓赵,五十多岁,精瘦干练,“城里现在乱得很。袁公病重,两位公子明争暗斗。审配支持三公子袁尚,逢纪支持大公子袁谭。两边都在拉拢世家,我们崔氏……被盯得最紧。”
“崔林在哪?”李衍问。
“不在邺城,在清河祖宅。但邺城崔府被袁尚的兵马监视,说是‘保护’,实为软禁。府里人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李衍皱眉。
袁尚这是要控制河北世家,逼他们站队。
“能联系上崔林吗?”
“能,但得小心。”赵掌柜压低声音,“崔府有内鬼。上次林公子派人送信,半路就被截了。我们怀疑……是钧公子的人。”
崔钧。
那个受“玄明先生”蛊惑,想自立门户的堂兄。
“带我去崔府附近看看。”
赵掌柜领着李衍,绕到崔府后巷。果然,前后门都有士兵把守,街角还有暗哨。
“都尉,硬闯不行。”马老三低声道,“咱们人少,又都有伤。”
李衍点头,观察片刻,忽然笑了。
“谁说要硬闯了?”
他指着崔府隔壁的一处宅子:“那是谁家?”
“是甄家的别院,空了很久。”
“就它了。”
当夜,李衍带着马老三,翻墙进了甄家别院。院子荒废,但位置极好——与崔府只有一墙之隔。
李衍爬到院中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缝隙,能清楚看到崔府内的情景。
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正厅里,几个老者正在争吵,声音隐约传来。
“必须站队!袁尚公子就在隔壁等着!”
“站哪边?袁谭是长子,袁尚得宠,两边都得罪不起!”
“那就两边都不得罪?痴人说梦!”
争吵激烈时,一个年轻人拍案而起:“都别吵了!”
是崔林。
李衍认得他——五年前在清河见过,那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已长成青年模样。眉目与崔琰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和些。
“林公子,”一个老者冷笑,“你是家主,你拿主意。但丑话说在前头,选错了,崔氏百年基业,可就毁了。”
崔林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谁也不选。崔氏是书香门第,不是政治赌注。袁公尚在,二子相争,我们掺和什么?”
“幼稚!”另一个老者怒道,“你不选,别人就替你选了!到时候刀架脖子上,看你选不选!”
正吵着,门外传来通报:“袁尚公子到!”
众人色变。
袁尚来了。
李衍眯起眼,看着那个在护卫簇拥下走进正厅的青年。二十出头,锦衣华服,面容俊秀,但眼神阴鸷。
“崔公子,”袁尚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家父病重,河北不可一日无主。本公子奉父命,暂代冀州牧。还请崔氏,鼎力支持。”
赤裸裸的逼宫。
崔林深吸一口气,躬身:“袁公尚在,公子便自称州牧,恐有不妥。崔氏历代忠良,只听朝廷诏命,不敢私附。”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不站队。
袁尚脸色一沉:“崔公子这是……不给我面子?”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又有人通报:“袁谭公子使者到!”
好家伙,都赶一块了。
袁尚脸色更难看了。
使者进来,是逢纪。他看都不看袁尚,直接对崔林道:“崔公子,大公子有令:崔氏若愿支持正统,事成之后,清河太守之位,虚位以待。”
一个威逼,一个利诱。
崔林夹在中间,冷汗直流。
李衍在树上看着,心中暗叹。这小子,还是太嫩了。这种场面,需要的是魄力,是决断,是……不要脸。
果然,崔林支吾半天,憋出一句:“容……容我考虑三日。”
袁尚冷笑:“好,就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无答复,莫怪本公子……不讲情面。”
拂袖而去。
逢纪也告辞,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崔林一眼。
正厅里,众人沉默。
良久,崔烈叹气:“林儿,你这样……会害死崔氏的。”
崔林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
李衍从树上滑下,对马老三低声道:“今晚,我去见他。”
“太危险了,崔府有守卫……”
“所以才要今晚。”李衍咧嘴,“灯下黑,最安全。”
五、清河崔氏——分裂与抉择
十二月十九,清河崔氏祖宅。
崔林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眠。
三天期限,明天就到。袁尚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若不归附,便以“通敌”罪名,抄没崔氏在邺城的产业。
袁谭那边也施压:再不表态,就派兵“保护”清河祖宅。
进退两难。
更让他心寒的是家族内部的分裂。三叔公崔烈虽然支持他,但年事已高,压不住那些心怀鬼胎的族老。堂兄崔钧更是明目张胆,昨天竟然公开说“林弟年幼,不堪大任,当另选家主”。
另选谁?当然是他自己。
“公子,”老管家进来,神色慌张,“钧公子又来了,带着那个玄明先生,说……说要开祠堂,议大事。”
崔林心头一沉。
开祠堂,是家族最高规格的议事。崔钧这是要逼宫了。
“让他们在前厅等着,我……我这就来。”
他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崔钧坐在主位下首,旁边是个中年文士,羽扇纶巾,面带微笑,正是“玄明先生”。
“林弟来了,”崔钧笑道,“坐。今日召集各位族老,是有要事商议。”
崔林在主位坐下,尽量保持镇定:“何事?”
“袁氏内斗,河北将乱。我崔氏何去何从,该有个决断了。”崔钧环视众人,“我提议——不依附袁尚,也不依附袁谭。我崔氏,自立门户!”
“胡闹!”崔烈拍案,“崔氏世代书香,何来兵马?何来自立?”
“三叔公此言差矣,”崔钧冷笑,“乱世之中,手无兵权,便是待宰羔羊。我已联络幽州公孙瓒,他愿出兵助我。事成之后,平分河北!”
众人哗然。
公孙瓒?那个杀胡起家、凶名在外的军阀?
崔林脸色发白:“堂兄,你这是引狼入室!”
“总比坐以待毙强!”崔钧起身,指着崔林,“你就是太懦弱!姐姐在许都攀上曹操,你在这里畏首畏尾!崔氏在你手里,迟早完蛋!”
争吵爆发。
支持崔钧的、支持崔林的、中立的,吵成一团。
玄明先生微笑看着,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有客到——李衍李都亭!”
崔林猛地站起。
李衍?姐姐信中提到的那个人?他来了?
崔钧脸色一变:“李衍?曹操的人?他来干什么?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李衍大步走进前厅,左臂吊着,但气势逼人。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崔林身上,微微一笑:“崔公子,别来无恙。”
又看向崔钧:“这位就是钧公子吧?幸会。”
最后,目光停在玄明先生脸上,笑容更盛:“玄明先生,右耳后那颗痣,很别致啊。”
玄明先生笑容僵住。
“李衍,”崔钧厉声,“这是我崔氏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李衍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放在案上,“崔姑娘让我来的。这算外人吗?”
崔林眼睛一亮,取出自己的半块玉佩——严丝合缝!
“是姐姐的信物!”他激动道。
李衍又取出那半块玉环:“这个,你也认得吧?”
崔林接过,手指颤抖:“这……这是姐姐从不离身的……”
“所以,”李衍看向众人,“我现在,算不算崔氏自己人?”
崔钧脸色铁青。
玄明先生缓缓起身,盯着李衍:“李都亭,乌巢一别,风采依旧啊。”
“比不上先生,”李衍冷笑,“装神弄鬼的本事,越来越精进了。”
“你找死!”崔钧拔剑!
他身后的护卫也拔刀!
气氛剑拔弩张!
李衍单手握刀,神色不变:“钧公子,我劝你想清楚。杀了我,就等于和曹操、和你姐姐彻底决裂。你觉得,公孙瓒会为了你,同时得罪曹操和崔琰吗?”
崔钧犹豫了。
玄明先生却笑了:“李衍,你重伤未愈,左臂半废,真以为能活着走出这里?”
他拍了拍手。
门外涌进数十名黑衣死士,个个手持弩箭,对准厅内众人!
“烛龙!”李衍瞳孔收缩。
“不错。”玄明先生微笑,“主上料定你会来河北,特意让我在此恭候。李衍,乌巢你杀虎纹,今日……该还债了。”
崔钧脸色大变:“玄明先生,你……你不是说辅佐我自立吗?!”
“蠢货,”玄明先生瞥他一眼,“你也配?不过是棋子罢了。”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死士刀光一闪——崔钧咽喉喷血,瞪大眼睛倒地!
“啊——!”厅内惊叫一片!
“杀!”玄明先生下令,“除了崔林,一个不留!”
弩箭齐发!
六、祖宅血夜——“烛龙”的最后一搏
杀戮开始了。
弩箭如雨,瞬间射倒七八人!崔烈肩膀中箭,惨叫倒地!其余族老四散奔逃,但门口被堵死!
李衍一把将崔林拽到身后,单刀挥舞,磕飞数箭!
“去祠堂!”他嘶吼,“祠堂有暗门!”
崔林搀起崔烈,在李衍掩护下往后堂冲!马老三等人从侧门杀入,与黑衣死士混战!
但敌众我寡,很快落入下风。
“放火!”李衍边战边吼,“烧祠堂!火光一起,必惊动四邻!”
崔林会意,冲进祠堂,点燃帘幔、经幡!火势迅速蔓延!
“该死!”玄明先生脸色一变,“快灭火!”
但已经晚了。崔氏祖祠着火,火光冲天!方圆数里可见!
清河城内,钟声大作!乡勇、族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衣死士阵脚稍乱。
李衍趁机连斩三人,护着崔林往外冲!玄明先生亲自出手,剑如毒蛇,专攻李衍左路!
左臂不便,李衍只能侧身闪避,险象环生!背上旧伤崩裂,血染衣袍!
“李衍,今日你必死!”玄明先生剑招狠辣,招招致命!
李衍咬牙,单手持刀,勉力支撑。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且战且退,退到祠堂门口。
火越烧越大,热浪扑面。
“都尉!”马老三浑身是血冲过来,却被两名死士缠住。
李衍瞥见崔林已逃到院中,稍松口气。但玄明先生的剑,已到胸前!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李衍不退反进!任由长剑刺入左肩——本就废了的左肩!同时右手刀光一闪,直取玄明咽喉!
以伤换命!
玄明先生大惊,急退!但李衍的刀更快,如影随形!
“铛铛铛!”
连过百招!
李衍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但刀势不减反增!乌巢火海中的领悟,生死关头的突破,此刻尽数爆发!
刀意通明,不在双手,在心!
第一百零一招!
玄明先生一剑刺空,李衍刀锋已到!划过咽喉!
“呃……”玄明先生瞪大眼睛,捂住脖子,血从指缝涌出,“主上……不会……放过……”
倒地气绝。
黑衣死士见首领战死,疯狂反扑!但此时,崔氏族兵已杀到!数百人涌入祖宅,将剩余死士团团围住!
“降者不杀!”崔林站在台阶上,厉声喝道。
死士们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咬破口中毒囊——服毒自尽!
转眼间,全部倒地。
寂静。
只有祠堂大火噼啪作响。
崔林踉跄走到李衍身边:“李兄,你……”
李衍拄着刀,大口喘气。左肩被刺穿,背上刀伤崩裂,浑身是血。但他还站着。
“没事……”他咧嘴,露出带血的牙,“死不了……”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李兄——!”
七、多线收束——风暴前夕的宁静
十二月二十五,清河崔氏祖宅。
李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他躺在干净的床铺上,左肩重新包扎,背上的伤也处理过。屋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
“醒了?”崔林坐在床边,眼圈发黑,显然守了很久。
“嗯……”李衍声音嘶哑,“水……”
崔林忙递过水碗,小心喂他喝下。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崔林放下碗,“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李衍试着动左臂——剧痛,但手指能微微动了。看来没全废。
“外面……怎么样了?”
“清理干净了。”崔林神色黯然,“堂兄死了,三叔公伤重,但无性命之忧。揪出三个‘烛龙’内应,已经处置。家族现在……我说了算。”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再稚嫩,多了几分坚毅。
一夜之间,这个年轻人长大了。
“袁氏那边呢?”李衍问。
“打起来了。”崔林苦笑,“袁尚突袭袁谭营地,双方在邺城外血战。死伤数千,还没分出胜负。”
李衍点头。果然,内斗升级了。
“崔氏……何去何从?”
崔林沉默片刻,起身,从案上取来一封信,递给李衍。
“这是我写给曹操的归附书。崔氏愿归曹司空,但有三个条件:一、保崔氏产业;二、姐姐在朝中,需得平安;三、清河太守之位,我可以不要,但崔氏子弟,需有入仕之途。”
李衍接过信,看着崔林:“你想好了?”
“想好了。”崔林眼神清澈,“乱世之中,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崔氏不吃人,但也不能被人吃。曹操虽有野心,但至少……讲规矩。”
他顿了顿,低声道:“李兄,替我告诉姐姐——崔氏不会拖她后腿。也告诉她……我在河北,会守住这份家业,等她回来。”
李衍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崔琰。
姐弟俩,其实很像。
外表温和,内里坚韧。
“信我一定带到。”他将信收好,“你也保重。河北将乱,万事小心。”
“嗯。”
三日后,李衍启程返许都。
伤势未愈,只能乘车。马老三等人护送,一路无言。
来的时候六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四个。
王二狗死在清河,还有一名兄弟重伤不治。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马车缓缓前行,李衍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冬景。
雪停了,但天地间一片灰白。
他想起了乌巢的火,想起了清河的夜,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想起了许都那个人。
“马兄啊马兄,”他喃喃自语,“你说我这样子回去,崔姑娘会不会嫌弃?”
没人回答。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同一时间,许都尚书台。
崔琰收到清河密报:事成,李衍平安,即日返程。
她放下信,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平安就好。
荀彧进来,递上一份奏章:“崔令君,徐州急报——陶谦病逝,遗命让徐州于刘备。刘备已入主徐州。”
崔琰接过,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知道了。”她顿了顿,“袁氏那边呢?”
“袁尚袁谭血战,双方死伤惨重。曹操已整军备战,待其两败俱伤,便进军河北。”
“好。”崔琰回到案前,提笔批阅文书。
字迹工整,一如往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那个人,正在归来的路上。
带着满身伤痕,也带着她的牵挂。
淮南,寿春。
袁术看着手中的“天命谶书”,哈哈大笑。
“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果然是我!”
他起身,张开双臂:“传令!筹备登基大典!我要称帝!我要建仲氏王朝!”
谋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劝。
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却不知,这火会将他,也将无数人,烧成灰烬。
邺城暗处。
刘烬站在阴影中,听着下属汇报。
“玄明战死,崔氏归曹。但袁氏内斗已成,河北必乱。”
“很好。”刘烬微笑,“李衍啊李衍,你越挣扎,这局棋越有意思。”
他望向南方:“下一步……该让袁术称帝了。待天下共击之,待中原彻底大乱……”
“汉室正统,就该登场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飞,掩盖了血迹,却掩盖不住,这乱世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