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兵临白马
九月初五,白马津。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势平缓,形成天然的渡口。此刻渡口两岸旌旗蔽日,战云压城。
南岸曹军大营连营数里,炊烟袅袅。北岸白马城被袁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头上“颜”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衍站在曹军营寨的瞭望台上,看着对岸的阵势,咂了咂嘴。
“马兄啊马兄,”他拍了拍身旁的柱子——踏雪在下面马厩里吃草,他习惯性地把柱子当马说话,“你说这颜良带了多少人来?我看这帐篷密密麻麻的,怕是有两三万。”
柱子自然不会回答。
但旁边有人接了话:“探马回报,颜良本部三万,加上辅兵民夫,号称五万。”
李衍回头,见郭嘉披着件薄裘,慢悠悠地走上瞭望台。九月的天已有些凉意,郭嘉脸色苍白,不时轻咳两声。
“郭祭酒。”李衍抱拳。
“李兄不必多礼。”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对岸,“司空召你来,是看重你的武力和见识。此战……不好打。”
李衍点头:“颜良是河北名将,麾下皆百战之兵。咱们这边呢?”
“司空亲率两万,加上白马城守军五千,总兵力两万五。”郭嘉说,“兵力劣势,但黄河天险在我,且我军粮道通畅,可持久。”
“持久?”李衍皱眉,“袁绍主力还在河北,若拖久了,他大军南下……”
“所以必须速决。”郭嘉眼中闪过精光,“但又不能硬拼——拼不过。”
两人正说着,营中响起鼓声。中军大帐议事。
李衍跟着郭嘉走进大帐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曹操坐在主位,两侧文臣武将分列。李衍扫了一眼,认识的不多——夏侯惇对他点头微笑,夏侯渊投来好奇的目光,曹仁则面无表情。
“李衍见过司空。”他抱拳行礼。
曹操抬手:“李卿来了,入列吧。”
李衍站到武将末位——这里他资历最浅,合该如此。
军议开始。曹操先让斥候汇报敌情,然后问策。
夏侯惇第一个发言:“颜良勇而无谋,可诱其渡河半击之。末将愿率三千兵,在渡口设伏。”
曹仁反对:“黄河水阔,颜良若强渡,我军半渡而击确是好计。但若颜良不渡,转而猛攻白马城呢?白马若失,渡口亦不可守。”
众将争论起来,主守主战各半。
曹操听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李衍:“李卿,你以为如何?”
帐中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衍。
李衍心里苦笑——这是考我呢。
他想了想,抱拳道:“回司空,在下以为,颜良确实勇而无谋。但正因其勇,必不耐久持。我军可双管齐下:一,遣精骑袭扰其粮道,断其补给;二,示弱诱其攻城,白马城墙高池深,守军可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决战。”
说完,帐中一片寂静。
郭嘉嘴角微扬,荀攸(艺术化提前出场)点头,夏侯惇则眼睛一亮。
曹操捋须沉吟片刻,忽然大笑:“好!李卿此言,深合兵法!”他看向郭嘉,“奉孝,你以为呢?”
郭嘉拱手:“李兄之策,正合我意。此外,可再行一计——遣一将佯装怯战,率小股兵力‘溃逃’,诱颜良追击入伏。”
“妙!”曹操拍案,“那么,谁愿为袭粮道之将?谁又愿为诱敌之将?”
帐中又安静了。
这两个任务都极危险。袭粮道要深入敌后,九死一生;诱敌更是刀尖跳舞,稍有不慎就被大军吞没。
李衍深吸一口气,出列:“末将愿袭粮道。”
他想着:我刚来曹营,寸功未立,总得拿出点诚意。再说,袭粮道好歹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诱敌那才是真玩命。
曹操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许:“李卿勇气可嘉。但你初来,不熟地理……”
“末将可先率百骑出营哨探,摸清地形与粮道位置。”李衍道,“若有机会,便袭扰之;若无机会,退回便是。”
这是稳妥之策,曹操点头准了。
诱敌之将却无人应。曹操目光扫过诸将,最后停在关羽身上。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红脸长髯,闭目养神,仿佛军议与他无关。
“云长……”曹操开口。
关羽睁开眼,抱拳:“某在。”
“你可愿为诱敌之将?”
关羽沉默片刻,道:“某愿听调遣。”
这话说得有技巧——听调遣,但没直接应下。曹操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发作,只是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定袭粮道之事。李衍,你率本部百骑,明日出营哨探。”
“诺!”
军议散后,李衍走出大帐,长出一口气。
夏侯惇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李兄弟,好胆色!袭粮道可不是闹着玩的,颜良那厮虽无谋,但打仗是真不要命。”
李衍苦笑:“夏侯将军,我这人没啥长处,就是命大。”
两人正说着,那边关羽和刘备走了出来。关羽看了李衍一眼,微微颔首。李衍也抱拳回礼。
就这一眼,李衍心头一凛——这红脸大汉的眼神,锐利如刀,气势之强竟不下当初见过的吕布!
“此人便是关羽关云长?”李衍低声问夏侯惇。
“正是。”夏侯惇也压低声音,“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天下闻名。司空爱其才,但……唉,此人心中只有他大哥。”
李衍懂了。曹操既想用关羽,又怕他立功后回刘备身边。矛盾。
夜里,郭嘉来李衍营帐。
“李兄,”郭嘉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今日军议,你可知司空为何点名让你袭粮道?”
李衍正在擦刀,闻言抬头:“试探我?”
“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真需要。”郭嘉道,“曹营诸将,夏侯惇勇猛但需镇守中军,夏侯渊擅袭但已有任务,曹仁稳重需守营……算来算去,你确是最合适的人选——武力够,有江湖经验,且颜良不认识你。”
李衍咧嘴:“我这运气,一来就摊上最危险的活儿。”
郭嘉笑了:“危险,也是机会。此战若成,你在曹营地位可固。司空虽多疑,但赏罚分明。”
“若败呢?”
“败了……”郭嘉轻咳两声,“那就没然后了。颜良对袭粮道之人,绝不会留情。”
李衍擦完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郭祭酒,你说实话——此战胜算几何?”
郭嘉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三成是惨胜,五成是僵持,七成……”郭嘉顿了顿,“需要奇迹。”
李衍笑了:“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常遇奇迹。马兄总说我命大。”
“但愿此次也是。”郭嘉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回头,“李兄,明日出营,多带弓弩。颜良的巡哨骑兵不好对付。”
“晓得。”
郭嘉走了。李衍躺在铺上,望着帐顶。
明天就要真刀真枪上战场了。不是江湖斗殴,不是小规模冲突,是数万人的大会战。自己这百骑扔进去,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马兄,”他对着空气说,“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踏雪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
李衍笑了:“你也觉得能?好,那咱就信你。”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尽是刀光剑影。
二、初战颜良
九月初六,天刚蒙蒙亮。
李衍率百骑出营。这百人都是曹操的亲兵精锐,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为首的老兵叫张老三,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从黄巾之乱时就跟曹操的老兵。
“李骑督,”张老三对李衍很恭敬——军中尊重有本事的人,李衍平夏侯惇的事早就传开了,“咱们往哪边探?”
李衍摊开简易地图:“颜良大营在北,粮道必从北来。咱们绕到东侧,登高看看。”
百骑策马向东,绕过一片芦苇荡,上了处土丘。从这里望下去,颜良军阵一目了然。
李衍仔细观察。颜良布阵颇有章法:中军大营稳守,两翼各有三千骑兵游弋,粮车队在最后,有重兵护卫。粮道有三条:一条走大路,守备森严;一条走河岸,较隐蔽;还有一条……
“那条小路通向哪?”李衍指着最东侧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
张老三眯眼看了看:“回骑督,那是‘棘津’小路,地势险,但路程短。往常商队走私盐常走那儿。”
“粮道会走这吗?”
“一般不会——车马难行。但若大路被截,也可能走这。”
李衍记下了。正看着,忽然远处烟尘起——一队骑兵正朝土丘而来!
“袁军巡哨!”张老三低喝,“约三百骑!”
李衍心念电转。百对三百,兵力劣势。但若掉头就跑,必被追击,且会暴露己方虚实。
“张老三,”他迅速下令,“散开阵型,以弓弩射马,专攻两翼!中路我来!”
“骑督,你一人……”
“执行命令!”
张老三咬牙,传令下去。百骑迅速散开成扇形,弓弩上弦。
此时袁军已到三百步外。为首一将见曹军只有百人,大笑:“曹贼无人矣!派此无名之辈送死!儿郎们,冲!”
三百骑呼啸而来。
李衍单骑出阵,迎向敌锋!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第一刀,劈向最前三人。刀光如练,快得只见残影!那三人举刀格挡,却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震裂,兵器脱手!刀锋划过,三人落马!
第二刀,回身横扫,逼退侧面两人。刀锋所过,芦苇齐根而断!
第三刀时,敌将已到面前。此人使长矛,狞笑:“小子找死!”矛如毒蛇刺来!
李衍不闪不避,刀光一绞,缠住矛杆,用力一拽!敌将惊呼,竟被拽离马鞍!李衍顺势一刀背砸在他后颈,生擒!
主将被擒,袁军大乱。此时曹军弓弩齐发,专射马腿。战马嘶鸣倒地,骑手摔落,又被补刀。
不过一刻钟,三百巡哨溃散,死伤四十余,余者四逃。
李衍拎着昏迷的敌将,扔给张老三:“绑了,带走。”
张老三和众骑兵看李衍的眼神全变了——原以为只是个江湖游侠,没想到临阵决断如此果敢,武力如此强悍!
回营路上,李衍审那敌将。敌将起初嘴硬,李衍也不逼,只让张老三搜身,搜出一封军令——是颜良调粮的手令,上面写着“棘津粮队,三日一运,守军八百”。
“棘津果然有粮道!”李衍眼睛一亮。
回营禀报,曹操大喜。不仅因为探得重要情报,更因李衍以百骑破三百,生擒敌将,自损仅七骑。
“李卿此功,当赏!”曹操当场赏金五十两,并道,“擢李衍为骑都尉,可领五百骑!”
虽是虚衔,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李衍正式进入曹军将领序列。
诸将看李衍的眼神又变了。夏侯惇笑着恭喜,夏侯渊主动来结交,连一向严肃的曹仁也点了点头。
李衍领了赏,回自己营帐。路过关羽营帐时,见关羽正在帐外擦拭青龙偃月刀。
两人对视。关羽忽然开口:“李都尉今日之战,某听说了。百骑破三百,生擒敌将,好手段。”
李衍抱拳:“关将军过奖。侥幸而已。”
“非侥幸。”关羽淡淡道,“临阵决断,以少击多,需胆识亦需武力。你二者兼备。”
这话从关羽口中说出,分量极重。李衍认真道:“谢将军认可。”
关羽不再说话,继续擦刀。李衍正要走,关羽又道:“明日若再战,可需某助?”
李衍一愣,随即明白——关羽这是认可他了,愿与他并肩作战。
“若有关将军相助,自是求之不得。”李衍道,“但需司空军令。”
关羽点头,不再言语。
李衍回到自己营帐,张老三已带新拨来的四百骑兵在帐外候着。加上原有百骑,正好五百。
“李都尉,”张老三抱拳,“这四百兄弟都是各营抽调的好手,弓马娴熟。”
李衍扫了一眼,见这些人虽来自不同营,但精气神十足,眼神锐利,确是好兵。
“好。”李衍道,“从今日起,咱们就是生死兄弟。我李衍别的不敢保证,只保证两点:一,绝不抛下兄弟;二,有功必赏,有过……我担着。”
这话朴实,但实在。五百骑齐声:“愿随都尉!”
李衍开始训练他们简易配合战术:“三人一组,一人持弓,两人持刀。遇敌时,弓手远射,刀手近战。一击即走,不恋战。”
这种江湖打法与正规军战法不同,但适合袭扰作战。士兵们觉得新鲜,练得认真。
傍晚,郭嘉又来了,带来一封密信。
“许都来的,”郭嘉压低声音,“崔令君查到,我军粮道被‘烛龙’渗透了。”
李衍心头一紧,拆信看。是用《诗经》密码写的,他按约定译出:“延津粮队遇袭,守将副官通敌,已处置。疑军中尚有内应,小心。”
信后附了可疑人员特征:河北口音,常深夜独行,与商贩接触频繁。
李衍烧了信,对郭嘉道:“我营中有一文书,负责绘制地图,正是河北口音。”
郭嘉眼神一冷:“可确认?”
“我观察他两日了,每夜子时必出营‘如厕’,一去半刻钟。且昨日见一商贩来营外卖酒,他与之交谈甚久。”
郭嘉沉吟:“既如此……将计就计如何?”
“怎么讲?”
“伪造假布防图,让他‘偷走’送给颜良。”郭嘉笑道,“颜良若信,必按图布防,正好落入我们陷阱。”
李衍眼睛一亮:“好计!但需做得自然。”
“此事我来安排。”郭嘉道,“李兄只需配合演戏——明日你主动请战,袭棘津粮道。我会让那文书‘偶然’听到此消息,并‘偷’到‘布防图’。”
两人又细商片刻,郭嘉离去。
李衍坐在帐中,摸着新得的骑都尉印绶,苦笑:“马兄,咱们这官越当越大,麻烦也越来越多啊。”
踏雪在帐外嘶鸣,似在回应。
三、棘津夜袭
九月初十,夜,丑时。
李衍率五百骑出营。人马衔枚,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目标:棘津粮道。
出发前,李衍做了周密安排:五百骑分三队,他自率两百精锐突袭中段粮车,张老三率一百五十骑袭前段,另一老兵率一百五十骑袭后段。约定以火为号——见中段火起,前后齐攻。
“记住,”李衍对众人道,“咱们目标是烧粮,不是杀人。烧完即走,不恋战。若遇强敌,以号角为令,向中段靠拢。”
“诺!”
丑时三刻,棘津小路。
这里地势险要,两旁是山崖,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两车并行。此刻道上停着长长的粮车队,约二百辆,前后延绵三里。守军八百人,分守前后中三段,因在“后方”,戒备松懈——不少士兵围着篝火打盹。
李衍藏在山崖上,借着月光观察。粮车都用油布盖着,堆得高高。守军中段大帐里亮着灯,隐约传来猜拳声。
“够松的。”李衍冷笑,挥手示意。
两百骑兵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第一波攻击是弓弩。曹军骑兵在百步外突然现身,箭如雨下!守军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一片。
“敌袭——!”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但已晚了。李衍一马当先,冲入粮车队中,刀光连闪,连斩五名守军。身后骑兵纷纷抛出火油罐,射火箭。
“轰——!”
粮车燃起冲天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夜风一吹,成了一条火龙!
守将淳于琼从大帐中冲出,见粮车被烧,目眦欲裂:“救火!杀敌!”
他亲率三百亲兵来战,正遇李衍。
淳于琼使一杆大斧,怒吼:“小贼找死!”斧如劈山砸下!
李衍不硬接,侧马避开,刀光斜挑,直取淳于琼咽喉。淳于琼大惊,回斧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交手十合,李衍暗忖:此人武力不弱,但招式呆板。他故意卖个破绽,淳于琼果然中计,一斧劈空,重心前倾。李衍刀光回转,一刀斩在他右臂!
“啊——!”淳于琼惨叫,斧落,血流如注。
此时前后段也火起,张老三和另一队都得手了。整个棘津小路成了一条火河,粮草尽焚。
李衍见目的已达,吹响号角——撤!
曹军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待淳于琼收拢残兵时,李衍已率部远去。
但危机刚来——颜良得知粮道被袭,急派两千援军来救,正好堵在李衍撤退路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淳于琼残部七百余),李衍部陷入绝境。
“都尉,怎么办?”张老三急问。
李衍环顾地形——此处是片开阔地,无险可守。硬冲两千敌军,五百骑兵不够看。
他心念电转,忽然看到左侧有片树林。
“所有人,扔掉一切辎重,只带刀弓!”李衍下令,“随我进树林,从林间小道往西突围!夏侯渊将军在二十里外接应!”
“诺!”
五百骑冲入树林。林中道路狭窄,大军难行,反而限制了追兵的兵力优势。李衍一马当先,刀光开路,连斩十余敌。
但袁军太多了,层层围上。李衍左冲右突,血染战袍,身被三创——好在都是轻伤。
最危急时,前方忽然响起喊杀声——夏侯渊率三千接应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