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里,化妆镜的强光把李霄川的脸照得有些白,油彩在镜头下变换着釉光,像一层干裂的假面具。
第一道油彩被抹开,陈声和觉得胸口发闷。
胭脂红从李霄川的眉骨处晕染开来,掺着卸妆油,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在脸颊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陈声和屏住呼吸,仿佛眼前真的是血,而他正在目睹一场缓慢的、自我剥皮的仪式。
“你还记不记得……”李霄川轻声说,声音掺着棉片擦过皮肤的细响,“大一那年你偷拍我练功,手也是抖成这样。”
陈声和的拇指死死掐进了摄像机侧边的橡胶垫里。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天他躲在戏曲社练功房的角落,镜头偷偷追着李霄川空翻的身影。
西晒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李霄川腾空时甩出的汗珠在半空中碎成金粉,而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相机。
镜头或许能捕捉光影,却常常追不上,心动诞生时的速度。
后来他整理那段素材,发现镜头始终是虚的……就像他之后的五年,再也没能把焦点对在别人身上。
当时李霄川捏着那些废片,笑得肩膀直颤:“小广仔,你拍静物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到我这就成抽象派了?”
陈声和当时耳根发烫,硬着头皮辩解:“……因为你是活的,所以我才对不准焦。”
现在,五年过去,他的镜头对上李霄川,仍然会糊。
监视器里,李霄川已经卸掉半张脸的油彩。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折磨,又像是舍不得。
棉片擦过颧骨时蹭掉了石青色的眼影,露出底下过敏通红的皮肤。
“那时候你说……”李霄川的手指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因为你是活的,所以我才对不准焦。”
陈声和的牙关发酸。
他没想到李霄川连这种废话都记得。
更没想到会在这个红灯闪烁的化妆间里重温。
化妆棉掉在地上,李霄川似乎懒得换新的,直接用指节去蹭眼角的金粉。他下手很重,指甲在眼睑上刮出一道红痕。
陈声和膝盖比脑子先动,往前跨了半步:“别用手。”
李霄川的动作停在半空。
镜子里,他的右眼被自己揉得通红,眼尾闪烁着水光,比刚唱完一出哭戏还悲伤。
“伤到又怎样?”他轻声问,目光透过镜子直视镜头后的陈声和,“这五年,你问过一句吗?”
陈声和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将它攥住拧了一把。
摄像机仍在工作,电子取景器里,李霄川用棉片擦去眉骨最后一点金粉。随着他的动作,完整的面容逐渐显露在强光下。
没有舞台妆的遮掩,他的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浮着长期缺眠造成的青影,嘴唇因为连续演出缺水而干裂,右脸颊还有道细长的结痂伤痕。
此刻的李霄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前,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修饰。
“这就是全部的我。”他直视着镜头,瞳孔黑得惊人,声音压得低低的,“陈声和,你要,还是不要?”
化妆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逼近,一个沉默。
陈声和的食指悬在录制暂停键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机器持续运转着,收录着李霄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墙角老式挂钟机械的走针声,以及走廊偶尔传来的工作人员脚步声。
还有,陈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特别讽刺。
李霄川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就像武生用的十八班武器,将他围成圈,缓慢地割开陈声和的防御。
你……要还是不要?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李霄川不错眼地看着他,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不敢回答?”他伸手,手指轻轻点在摄像机的镜头上,仿佛隔着机器触碰陈声和的脸,“陈声和,你还是只会躲。”
陈声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霄川收回手,转身从化妆台上重新拿起一瓶卸妆水,拧开,直接倒进掌心。他没有再用棉片,而是就着冰凉的液体,胡乱抹在脸上,急于结束这场折磨。
陈声和看着他自虐的举动,终于动了。
他放下摄像机,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李霄川的手腕。
“别擦了。”
李霄川的手腕很凉,皮肤上还沾着卸妆水的湿意。陈声和的掌心贴上去,触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而后变得沉重而缓慢。
李霄川垂眼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为什么?”他低声问,“不是你要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