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川唰地站起来,戏服下摆从陈声和脚边扫过,带起一阵熟悉的檀香味,是他一直用的戏服熏香,陈声和再熟悉不过了。
“走了。”李霄川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台上走。
陈声和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林瑶小跑着追过来,犹犹豫豫地开口:“导演,李老师他……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陈声和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李霄川哪是不对劲,他是太对劲了。
他非常熟悉这种眼神。
五年前,李霄川头一回演《白蛇传》里的许仙,上台前也是这么个状态。看着轻松随意,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恨不得把整个戏台都点着了。
那时候陈声和还能笑着逗他:“你这么凶,白娘子见了都得跑。”
可现在,他只能隔着镜头,安安静静地看着。
舞台边上,摄像已经就位。陈声和最后调了调白平衡。取景框里,顶灯打亮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
场灯暗了下去,观众席的嘈杂声一层层安静下来。
“锵”的一声锣响划破黑暗,大幕猛地拉开。追光灯“啪”地亮起,光柱里的灰尘好像突然定住了。
李霄川就站在那束光的尽头,大红色的靠旗在身后哗啦啦地响,眉心的金粉亮得晃眼。
他微微仰起头,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随着深呼吸轻轻滚动。
鼓点突然炸响,他一个鹞子翻身从高台上跃下,马鞭在手:“赵匡胤在此!”
衣袂翻飞间,腰间的红绸带在镜头里一闪而过,那抹褪色的红在崭新的戏服上显得格格不入。
舞台灯光大亮,鼓点如雷。陈声和站在最后一排,镜头稳稳对准舞台中央。
这是川剧的经典段子《送京娘》,讲的是赵匡胤千里送京娘回家,最后却因为礼法不得不分开的故事。
才子佳人,到底还是有缘无分。
不过李霄川演的赵匡胤,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他将文生戏改成了武生戏。
老戏迷都知道,传统的赵匡胤是不戴靠旗的。
可李霄川偏要创新,翻身、旋腰、鹞子回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靠旗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银线绣的蟒纹在追光灯下流光溢彩,倒把那千古遗恨演出了几分沙场纵横的烈性。
陈声和还记得第一次看这出戏时,李霄川说过:“最折磨人的不是生离死别,是明明相爱,还得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所以这出戏最难的,从来不是那些武打动作,而是克制。要把侠义心肠演得真切,把怦然心动演得含蓄,最后把万般不舍都压进沉默里。
鼓板骤响,李霄川单足点地,一个倒扎虎从三米高台翻下,红衣翻卷如云霞,落地时却轻若飞絮。
这是川剧武生轻、飘、溜的硬功夫。
陈声和对这些已经非常熟悉了,但更知道的是李霄川身上不少道疤就是练这个动作时摔的。
只见他手中马鞭一抖,挽出个漂亮的鞭花,转身时红袍高高扬起,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霄川饰演的赵匡胤背对观众,腰间那条褪色的红绸带若隐若现,却又显得这段戏更痛了。
那条褪色的红绸,仿佛在诉说着:光鲜亮丽的戏服可以随时更换,但有些东西,一旦系上了,就再也解不下来。
即便颜色淡了,边角起毛了,它依然牢牢系在那里,成为角色的一部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不能宣之于口,却从未真正放下。
赵匡胤护送京娘,一路恪守礼法,将情愫压了又压。
而李霄川演这赵匡胤,何尝不也是将陈声和留下的这点念想压了又压,藏了又藏,只在转身腾挪时,才敢让它露出一角。
戏里,赵匡胤的红是忠肝义胆。
戏外,李霄川的红是未能善终的痴缠。
一条绸带,两段深情,却都是一样的求不得,放不下,只能靠一身硬功夫,演给旁人看一场大义凛然。
“贤妹且慢!前路凶险!”
这时反派挥刀劈来,李霄川一个抢背滚地避开,紧接着乌龙绞柱腾空而起。
陈声和握紧了手,这个动作对肋骨负担很大,而李霄川上周彩排时还疼得直不起腰。
刀光交错间,李霄川一套地趟刀法行云流水,背贴地面翻滚,单刀舞得密不透风。
可就在某个转身的瞬间,他眉头轻轻一皱。
随后他猛一转身,油彩勾勒的面容英气逼人,金线描画的眉梢斜飞入鬓,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说不出的隐忍。
陈声和屏住呼吸,手指微微发颤。这个重情重义却又不得不恪守礼法的角色,活脱脱就是李霄川自己。
鼓声越来越急,戏演到赵匡胤送京娘至渡口。李霄川一个腾空后翻,红袍如晚霞漫卷,稳稳落在船形道具上。
“好!”台下有人忍不住喝彩。
陈声和把镜头推近特写。
李霄川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油彩下的皮肤在发红,这表情陈声和再熟悉不过,同居那会儿,每次他肋骨旧伤发作,都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