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左额角,“我八岁不肯背族谱,这里被我阿公拿茶杯砸的疤还在。”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窗外的雨声里混进了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李霄川的目光盯在陈声和脸上,眼里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他后槽牙咬得太紧,下颌线绷出锋利的弧线。
“所以呢?”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认了?”
“我不是认命啊!”陈声和突然拔高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他喘着粗气,喉结剧烈滚动,“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李霄川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给你时间干什么?去跟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培养感情?”
“还是等你们孩子会打酱油了,给我寄满月酒请帖?”
陈声和的拳头狠狠砸向墙面,“咚”的一声闷响在房间里炸开,指关节瞬间充血发红,墙皮碎屑簌簌落下。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啊!”他的声音嘶哑,潮汕口音彻底失控。“选阿爸阿妈还是选你?选潮汕还是选成都?我他妈的呼吸都是错的!”
李霄川眼眶突然红了,他声音也拔高了:“你至少挣扎一下啊!”
“我挣扎过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每次我爸打电话我都按免提让你听,每次我妈寄来的相亲照片我都当着你面撕掉……可他们是我父母!”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倒映着两人扭曲的影子。
李霄川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那我呢?”他指腹摩挲着录取通知书上晕开的墨迹,“我算什么?”
沉默蔓延了整个房间,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伴随着雨声,每一下都像在倒计时。
“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李霄川突然笑了,手指揪着T恤下摆的线头,“我总想着……只要我站得够稳,你迟早会朝我走一步。”
线头崩断的轻响里,他眼底的光彻底暗下去:“是我太蠢了。”
陈声和觉得有把刀在胸腔里慢慢搅动,疼得他弯下腰去。
李霄川拿来医疗箱蹲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帮他消毒抹药,那双手抖得连个创可贴都拿不稳。
“我不愿意……”
不愿意让你去北京,不愿意和你分开……
陈声和视线模糊一片,他突然抓住李霄川的手咬在无名指上,他用了很大的劲,口腔里有了血腥味,可李霄川还是没有说什么。
……
衣架上的牛仔外套还挂着潮湿的雨水味。
李霄川取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袖口蹭到玄关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砸在地板上。
“阿川……”陈声和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发颤。
李霄川在门口回头。楼道声控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用为难了。”他手指搭在门把上,“我放你走。”
门关上的瞬间,陈声和听见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李霄川总习惯把钥匙挂在背包带上,说这样才不会丢。
雨声突然变得很远。陈声和慢慢滑坐在地上,掌心还残留着墙灰的触感。
他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闻到牛仔裤上残留的火锅底料味,还有自己手上的碘伏味。
敞开的行李箱里,有件黑色T恤皱成一团,是他给买的,领口有点脱线,李霄川穿它练后空翻时扯的。
现在它静静躺在箱底,融入箱子布料中。窗外的雨还在下,水痕在玻璃上交叉又分开,诉说着无始无终的告别。
积压的情绪像烧开的水,终于顶翻了壶盖。
陈声和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轰隆一声!
他心爱的茶具、滚沸的火锅、还有母亲寄来的那些东西,全都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滚烫的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颓然跌坐回沙发,把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从指缝里大颗大颗地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