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川推到他面前,树枝碟在桌面上划出短促的声响:“尝尝,特制广东辣。”
陈声和盯着那片猩红。他知道所谓广东辣是李霄川的恶作剧,肯定掺了花椒面。
上次他误食后嘴唇麻了半小时,李霄川一边用冰镇可乐给他敷嘴,一边笑得肩膀直抖,T恤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上自己咬的牙印。
可现在那人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烤架上飘起的油烟在瞳仁里扭曲。
“你生气了。”陈声和没动筷子。
“我哪敢啊?”李霄川掰开一次性筷子,他的动作太凶,木刺扎进虎口渗出了血珠,“毕竟只是普通同学。”
隔壁桌突然爆发出哄笑。四个大学生在玩酒令,倒下的啤酒瓶正指着他们这桌。一个穿Moncler的男生醉醺醺地招手:“那边两个帅哥,来拼个桌嘛!”
李霄川头都没抬,声音听着让人发冷:“滚。”
笑声戛然而止。
陈声和看见他虎口渗出的血珠正沿着筷子往下滑,抓住他手腕:“你手流血了。”
“死不了。”李霄川甩开他的手,竹筷折断在油腻的桌面上。
烤架上的肥肠滋滋冒油,响得正欢。
老板娘又端过来两串苕皮和豆皮,顺口念叨:“一串放辣,一串不辣,记着呢。”
“你知道省剧团为啥看上我吗?”李霄川拿着那根染了血的断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烤烂的茄子,“团长说我这人,够独。”
他捏着嗓子,学起中年男人的口吻:“爹妈都没了更好噻,无牵无挂,才能成角儿!”
旁边那桌传来叽叽咕咕的笑声,刚才那个穿Moncler的男生猛地拔高嗓门,四川话甩得响亮:“两个男的拉拉扯扯,恶不恶心嘛?要不我出钱,给你们开个房要不要得?!”
一桌人顿时哄笑起来。老板娘剜了他们一眼。
李霄川想都没想,抄起桌上的辣椒罐就砸过去。玻璃渣掺着辣椒面在那人脚边炸开一片红。
“老子就恶心你,咋子嘛?”他唰地站起来,187的个子带着戏台上的功底,压迫感瞬间压满了这小小一方夜市,“要不要去后巷摆一哈龙门阵?”
对面那几个人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往这边逼。
这时候,陈声和猛地一把将手里那串烤五花肉摁进辣油碟里,红油溅上他胸口。他霍然起身,塑料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板娘赶紧小跑过来,往他们桌上“咣”地撂下一瓶空的江小白:“要打出去打!莫耽误老娘做生意!”
她围裙上还沾着鱼腥味,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两个人打得过人家一群迈?快走嘛!”
“李霄川。”陈声和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们能不能别……”
“别什么?别在公共场合发疯?”李霄川猛地凑到他面前,呼吸里带着啤酒和辣椒的呛,“陈少爷,你们潮汕人讲体面,我们四川娃儿,只图个痛快。”
他伸手,手指抹过陈声和衣襟上那片油渍:“衣服脏了,可以洗。人要是活得憋屈了……”
“会死。”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是喘不过气,搅和着旁边“冰粉~凉糕~”的叫卖声。
陈声和扭头就走。
夜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衬衫外套,背后传来李霄川的喊声,被烧烤摊浓重的油烟搅得支离破碎:“陈声和!”
他走着走着,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停住了脚。
树影底下,停着那辆褪了色的蛋烘糕小推车,卖了大半辈子的王老头正慢吞吞地收拾着家伙什。
这是他们最爱来的摊子。奶油肉松馅儿,每回李霄川都特意嘱咐:“老板,莫放花椒哈。”
然后转脸就冲陈声和笑,带着点狡黠:“晓得你个广东仔吃不得麻。”
陈声和那会儿还纳闷,问过:“蛋烘糕为啥要放花椒?”
李霄川把烤得金黄喷香的糕递给他,眼里漾着笑:“我们这儿,花椒是灵魂噻。不过算了,将就你,下回再说。”
脚步声重重地碾过地上的落叶,由远及近。
李霄川一把拽过他胳膊,掌心烫得吓人:“你他爹就这点能耐?”
“不然呢?”陈声和声音发颤,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让我当着所有人说这是我男朋友?看着你和那群人打架?”
李霄川的手突然松了力道,指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卖蛋烘糕的老头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生锈的车铃在夜色里异常清晰。
李霄川突然伸手:“要个奶油馅的。”
“收摊喽。”老头瞥见他流血的手,“你手在流血,要包一哈。”
“用不着。”李霄川甩甩手,血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灰尘裹住,“练武生的谁身上没二两血。”
陈声和一把扯过他的手腕,从兜里掏出湿巾按在伤口上。湿巾是柠檬味的,和李霄川以前总放在戏服口袋里的同款。
李霄川任由他动作,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成变脸师父的关门弟子吗?”
湿巾很快被血浸透,柠檬香混进了铁锈味。
“因为别的学徒怕疼,不敢让热脸谱贴着眼皮练。”他猛地抽回手,创可贴的包装纸掉在地上,“我不怕,反正没人……”
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夜市飘来的辣椒味突然变得刺鼻。
陈声和眼眶发烫,想起大一那年冬天,李霄川在练功房教他云手。
自己没站稳摔进旁边的道具箱里,那人冲过来的眼神慌得像是天塌了,连戏服水袖勾倒了道具架都顾不上。
而现在,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里,只剩被劣质白酒吞噬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