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霄川改编的《白蛇传》青年版海外巡演数据。伦敦Sadler's Wells剧院,上座率92%,其中65%观众是首次接触川剧。纽约林肯中心加演三场,场刊被收藏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他直视向编导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如果因为一个演员的性取向,就要否定他让外国观众都愿意买票走进剧院看川剧的能力,那才是对非遗传承最大的讽刺。”
传统文化需要走出去,被更多人看见。它不该只留在小圈子里孤芳自赏,更要站上世界的舞台,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华五千年的文化底蕴,究竟有多深厚
窗外隐约传来剧团学员练嗓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秋江》里的句子:“莫不是怕前途风雨多……”
尾音颤颤巍巍地消散在暮色里。
向编导突然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团长,”她转向一直擦汗的剧团领导,“通知李霄川准备一期非遗传承人专访。”她的目光移向陈声和,“由陈导亲自负责。”
“好。”陈声和的声音很稳,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不过我有个条件,”向编导站起身,西装裙摆利落地扫过椅背,“这次访谈,得好好聊聊传统艺术家的社会责任。”
陈声和轻轻点了点头,顺手把平板锁了屏。黑掉的屏幕像面镜子,正好照出他眼底下那两片青影。
“艺术本来就不该只是好看,”他顿了顿,“更该让人分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这时门轴“吱呀”轻轻一响。
所有人都望过去,李霄川正站在门口,半边脸的妆还没卸完,水袖软软垂在身侧,湿漉漉的,像被雨淋透的翅膀。
他的眼神谁也没看,直直穿过满屋子的人,落在陈声和身上。
就这一眼,什么数据、舆论、非遗传承的大道理,突然全都褪了色。
两人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机场分别那一刻,耳边只剩下被广播盖住的那句……
我等你。
向编导拿起手机,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
陈声和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大家把华央的人送到川剧院门口,张维几个很有眼色地先溜了。陈声和在旁边站着,等人都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向导,李霄川就那个脾气,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向编导也叹了口气:“能力是没得说,可脾气太硬终究要吃亏的。”
“我明白,回头我会跟他好好说说。这次的事说到底是我没处理好,连累他了。”
向编导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行了,我还有个会,年底台里见吧。”
“好,您路上小心。”
陈声和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融进黄昏里,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低头摊开手心全是汗。定了定神,这才转身往回走。
剧团后门的石狮子在暮色里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
李霄川正靠在那只石狮子上抽烟,烟头那点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陈声和走近时,他吐出一口烟圈,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消散:“为什么帮我?”
“不是为了你。”陈声和的声音比夜风还轻,“是为了纪录片。”
李霄川低笑一声,烟灰簌簌落下:“陈导大义。”
夜风吹过,带着晚秋那黏糊糊的潮气。
陈声和盯着李霄川指间那点猩红,忽然就想起大学时候那人说过的话:“抽烟是为了练气息,你以为我真爱抽这玩意儿?”
可现在看他吞云吐雾那架势,老练得不行。
“华央那边,暂时不换人了。”李霄川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火星子噼里啪啦溅起来,“这下你满意了吧?”
陈声和没接话。天边滚过闷雷,空气里的土腥气越来越重,直往鼻子里钻。
又要下雨了。
“陈声和。”李霄川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记忆瞬间袭来,机场的广播声,行李箱的滚轮声,还有李霄川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
他说:“要是后悔了,就把脸谱翻过来。”
陈声和睫毛在路灯下颤了颤,投下细碎的影子:“……记得。”
“那你翻了吗?”
雨滴开始落下,打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陈声和抬起头。李霄川脸上没卸干净的油彩在灯下反着光,那些红颜料都渗进皮肤纹路里了,看着跟无数细小的伤口似的。
“没有。”
李霄川眼神一下子就暗了,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电。
“我猜也是。”他转身扎进越来越密的雨幕里,背影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回吧,明天还得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