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姐尝尝这个红糖糍粑,甜的东西……能压住苦味。”
当然没有什么制片方来,是他给林瑶发信息,让她进来替自己解围的。
洗手间里,陈声和对着洗手池干呕,声音在瓷砖墙之间撞来撞去,碎成一地。
他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一抬头,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吓人,像唱戏的胭脂没抹对地方,全蹭眼眶上了。
冷水哗哗地冲着手腕,流过那块浅茶色的疤。这里的皮肤好像特别薄,一碰就发凉。
“恭喜啊,陈导。”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沙哑的尾音。
陈声和从镜子里看见李霄川靠在门框上。他没化妆,脸在惨白的灯光底下没什么血色,只有嘴唇还留着刚才被辣椒激出来的红,像淡淡抿过一层胭脂。
他今天依旧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凌厉。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陈声和从镜子里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你不该来的。”
“是啊,我该像过去这五年一样,”李霄川往前走了一步,身上带着川椒和陈皮的辛辣气,“继续装不认识你。”
他的目光扫过陈声和发红的眼角:“陈导现在多厉害啊,拍非遗,拍传统文化,就是不敢拍真正的你自己。”
手突然按上陈声和的后颈,拇指不偏不倚,压住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大学那会儿,每次抱他,李霄川就爱亲这儿。
“陈声和,”他的声音沙哑,像把刀在慢慢割着神经,麻药都不愿施舍一滴,“你知道怎么在我身上插刀才最痛。”
他弯下腰,眼睛死死盯着这张在梦里见过无数遍的脸。眼眶也红了,声音跟着发涩:“嗯?就这么恨我?”
说完,他没等回答,直起身退了几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特别清楚。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嘴角一挑,像个排练好的舞台笑。
“婚礼我就不去了,那就……”
“那就……祝陈导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愿你……夫妻恩爱,阖、家、欢、乐。”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世界一下子静得可怕。
陈声和像被抽了骨头,背贴着冰冷的洗手台,猛地滑坐到地上。
那几句话像电钻上沾了辣椒,顺着耳朵往里钻,扎进心里,再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往血管里跑,又密又疼。
他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出声。牙印陷进肉里,留下弯弯的红痕,像大三那年躲在祠堂后巷哭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也这样咬着手指,怕被路过的族老发现陈家独子的狼狈。
兜兜转转,他还是那个被困住的陈声和。
李霄川祝他新婚快乐……
祝他早生贵子……
祝他儿孙满堂……
祝他……夫妻恩爱……
每一个字,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的伪装,也打醒了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却仍被他们偷偷珍藏的过去。
……
回到片场的时候,陈婉琼正拉着黄嘉雯在川剧道具箱前面摆姿势拍照。
李霄川在帮她们调整头饰,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着珠花,像个尽职的化妆师。
阳光从棚顶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干净。刚才在洗手间里那场对峙,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
“阿和你看看,”陈婉琼举起手机,“嘉雯戴这个多好看!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也订一顶这样的。”
“妈!”陈声和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又冷。
一瞬间,整个片场都静了下来。旁边举反光板的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下。
林瑶反应快,立刻挽住黄嘉雯:“黄小姐,要不要试试那套水袖?我带您去……”
等她们走远了,陈婉琼脸一沉,精心画好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线:“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可从没跟我说,是专门来拍这个戏子的!”
“这是我的工作。”陈声和攥紧监控器的支架,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陈婉琼压着嗓子,“你知道老家那边都怎么说?说陈家独子跟他爸一个样,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那些戏子……”
“他不是戏子!”陈声和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远处正在调光的场务全都回头看过来。
他在那些探究的目光里挺直背,一字一句地说:“李霄川,是国家一级演员,是上了国家名录的非遗传承人,他是活着的川剧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