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声音让陈声和浑身一僵,他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抹脸,睫毛还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李霄川斜倚在门框上,逆着光,只能看清他指间夹着的烟升起细细一缕。他换了身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特别白,右手正拿着那盘陈声和找了一下午的母带。
“你……”陈声和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得厉害,“怎么还没回去啊?”
“落东西了。”李霄川用拿烟的手指了指母带,烟灰轻飘飘落在门口。
他的目光越过陈声和肩膀,先看了眼还在微微发热的放映机,又落到旁边那盒胶片盒上,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没少反复折腾。
“陈导这是……怀旧?”
陈声和伸手要去关放映机,动作太急,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水在台面上漫开,很快浸湿了鼠标。
李霄川把烟掐了走进来,从打印机那边抽了张A4纸按在积水上。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俯身,陈声和看见他后颈露出一截白色膏药边角。熟悉的香水味飘过来,和学生时代用的一模一样,连前调里的柑橘香都没变过。
“为什么哭?”他轻声问。
陈声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落在李霄川的右手腕,那里也有道伤疤,前两天外景拍摄时摔的。
李霄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嘲弄一笑:“早不疼了。”
他把母带放进陈声和怀里,磁带盒上贴了张新的便利贴:【这次没虚焦】
“陈导,”李霄川直起身时影子笼罩下来,袖口轻轻擦过陈声和的耳尖,“这次拍清楚了没有?”
陈声和抱紧磁带,塑料棱角硌在胸口。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最后却只点了点头,鼻尖蹭到便利贴边缘,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李霄川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大学时每次安慰他那样。
“早点休息吧,身体搞坏了,得奖有什么用。”
转身时一阵穿堂风吹进来,剪辑台上有页纸轻轻掀了起来。
陈声和独自坐在放映机的光线里,听着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经过安全出口时,应该会踩到那块总是吱呀响的地砖。
他慢慢揭开便利贴,胶水粘得太紧,发出细微的撕拉声。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迹有点被蹭花了:
【我还在等你的答案】
……
熬夜剪片子是陈声和这几年常有的事情,这个班底刚开始只有几个人,什么都要他亲力亲为。
后来进了华央,班底扩大,他这才减轻了一些负担。
但关于李霄川的一切,他都要亲力亲为,不管是因为李霄川那句“我只信他”,还是他们之间的过往。
因为只有他真的懂李霄川的“戏”。
陈声和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发僵的面颊。监视器的亮光在昏暗的棚里特别刺眼,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画面里,李霄川正在排练《白蛇传》的水斗一折。蓝白相间的戏服随着腾跃动作翻飞,衣袂扬起时露出腰间系着的红绸带。
如果没记错,那还是没分开时他送的,那抹红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边缘还有些抽丝,可李霄川仍然系着它排练。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个特写镜头上:李霄川被汗水浸透的后背,戏服紧贴着皮肤。
大二时李霄川为了给他摘枇杷从树上摔下来过,当时他吓得什么心都快跳出来了,可这人还笑着问自己枇杷甜不甜?
“陈导?”林瑶碰了碰他的保温杯,“李老师的姑姑请剧组吃火锅,说务必请您赏个脸。”
陈声和拧开杯盖,里面的凤凰单丛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被浸泡太久的旧事。
他想起第一次被李霄川拽去他姑姑店里吃火锅,辣得他眼泪直飙。李霄川一边笑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灌他大麦茶,说这个解辣。
后来才知道,大麦茶根本不解辣,再后来,他们自己捣鼓出了一杯真正能压住辣味的“神仙水”。
陈声和目光往窗外落,暮色渐浓,锦江上碎光摇晃。
大二那年,李霄川就是在这条河边,把发烫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闷着声音问:“是不是当你们潮汕女婿,都得会泡工夫茶?还得学拜神啊?”
那天的江风也像现在这样,凉丝丝的,带着成都独有的潮湿气息。
“……陈导?”
“你跟姑姑说,我……”
“陈导。”
一只沾着油彩的手突然压上他的手机屏幕,青色的痕迹晕开一片。
李霄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妆卸了一半,左眼还勾着青蛇的黛青色眼线,右眼却已经干净地露出原本的轮廓。
像一半戏,一半人生。
陈声和本能往后一退,后颈撞上折叠椅冰凉的支架。
“我姑姑那家店,”李霄川抬手抹了把快流进眼睛的汗,指腹上蓝的绿的混成一片,“拆了。”
林瑶在一旁深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场记板差点掉在地上。
整个剧组合作到现在,谁都知道这位川剧名角对导演说话总是带着刺,可没人明白为什么向来严厉的陈导每次都会安静地接下这些刺,就像接住别人看不见的馈赠。
“……新店在哪?”陈声和问他,手指抠着保温杯上磕碰出的凹痕。
“东郊记忆。”李霄川俯身靠近,“现在有鸳鸯锅了。”
陈声和的手指一顿。
李霄川居然还记得他当初喝醉后那句“要是姑姑店里有鸳鸯锅就好了”的醉话。
那时候他们都天真地以为,只要火锅能变成鸳鸯的,他们之间就再没什么不能融在一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