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轶不去看齐清泽,对方的声音却还是往他耳朵里钻,他听见对方跟程云姗说,“能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吗?”
程云姗本来准备答应,随后又像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似的,支支吾吾的,拉着齐清泽往门外走。
他本有些好奇程云姗为何情绪转变这样快,下一秒,一滴无声的眼泪给了他答案。
程云轶看到程云姗在门关上后,靠在门上,对着那照片落泪,从强忍着声音,到最后嚎啕大哭,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从小到大,程云轶看到程云姗哭,多半是因为做错了事挨训,再或是因为一些他理解不了的委屈,而眼下,或许是为了他。
他想到小时候,他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的一个时刻,也是程云姗趴在他床头,一遍遍地嚎,眼泪砸在他脸上,给了程云轶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如今,他的手穿过程云姗的发丝,以悬空的姿态轻轻抚着,也接受了自己现在已经去世的事实。
他才来得及反应,人死后居然是会变成鬼魂的,他想到母亲会不会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回来看过他们,看到他们的生活时会是什么心态,他大概能理解了。
程云轶飘出去,惊讶地发现齐清泽并未离开,而是靠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屋内的一切,像是感受不到时间。
他已没了实体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地感觉到疼。
临死前,他挨个嘱咐家人,甚至连想同程齐民讲的话都托云儿转告了,却唯独没能和齐清泽好好告别。
他爱齐清泽吗?他想是爱的,只是这不是爱情,但并不低爱情一等。
所以他遗憾、惋惜,他觉得亏欠,可都于事无补。
他只是一个无人知晓他存在的鬼魂而已,这让程云轶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陪在他们身边罢了。
齐清泽走后的几天,程云轶都在程家老屋待着,不时对程云姗糟糕的生活习惯进行一番批判。他多飘一会儿会晕,也走不远,随着时间流逝,程云轶感到意识愈发昏沉,似乎下一刻自己就要消失了。
鬼的存在时间这么短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在他快要彻底睡过去时,齐清泽来取照片了,弟弟妹妹们也都来一起聚了个餐,程云轶的意识慢慢被唤醒,他将视线投向齐清泽。
他能维持鬼魂形态是因为齐清泽吗?这件事情很难解释,但他能变成鬼魂就已经够玄幻了,所以这也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如是想着,程云轶飘到齐清泽身边,的确觉得舒服多了,于是他安心地窝在那里,听餐桌上四个人聊着家常,完全听不出齐清泽是个外人。
齐清泽要是他弟弟就好了,或许就不会爱上他了,而他还能照顾齐清泽。程云轶想着,抬眼去观察齐清泽,又想还是算了,齐清泽家里条件那么好,干嘛要跟他受这些苦。
齐清泽临走时,程云思把人拽过去说小话,程云轶在旁边听着,比起震惊程云思会知道齐清泽喜欢他,他更在意齐清泽的那句回答。
太过坦荡,又太过了解他,倘若他还活着的话,大概也会这样回答,只是说得不会像齐清泽那样坦然,因为他纠结,他不够洒脱。
齐清泽走时,程云轶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留在屋里听了一会儿程云姗和程云儿的闲聊,他听程云姗讲这里不久后要拆迁,讲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房子,是舍不得回忆,她始终觉得这房子不是爹留给她的,而是大哥留给她的。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哭,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鬼了,可眼下她只是很平常地提到程云轶,眼睛就像进了沙子一样先红了一圈。
“姐,我前两天翻到大哥刚上大学时的照片了,我才发现,原来他也这么年轻过。在我印象里,他总板着个脸,像个老古董,比爹还像爹,我看着那张照片,第一次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都没有细想,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回忆起来一些细节,我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我就觉得好苦啊,比小时候吃不饱饭的时候还苦,从胃里反上来的,很难受。”
程云姗指了指不远处的墙壁,她靠到程云儿肩上,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当时就对着那面墙,我突然就想到小时候每次我惹大哥生气了,他就揪着我的耳朵去那里罚站,我那时候也很犟,不愿意服一句软,经常在那里一站就是个把时辰的。那天我盯着那里看,莫名觉得很奇怪,我就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想,终于想到了,那里原来是没有顶的,我才想起来,那是大哥修的,当时还被爹吐槽浪费钱来着,我突然就很想问他,那是不是为了我修的,是怕我中暑还是怕我淋雨,可是姐,我去哪里问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程云儿见妹妹哭得更惨了,她一下下轻抚着程云姗的脊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不想了,大哥肯定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程云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很多年前的一件太过稀松平常的小事,他早就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在原地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去找齐清泽。
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程云轶一步三回头,想再见怕是只能等齐清泽再碰上他的家人,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
程云轶在火车站等了一下午总算等来了齐清泽,其实现在有更发达的交通工具,但齐清泽似乎一直更喜欢坐火车。他听到齐清泽非常郑重地同这个城市告别,像是在喃喃自语,而程云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阿轶,我可能不会回来这边了,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其实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但记挂的东西太多,计划也就一直搁置了。没关系,我要来了张你的照片,虽然是个复印件,但我会带着它,去很多很多地方,你想看的风景,都会看到的。”
程云轶盯着齐清泽,他很少长时间去观察一个人,用视线去勾勒对方的神情,他忽地有些懂了齐清泽为什么喜欢摄影,当下,在夕阳的余晖里,他也想要留住这个画面。
即使知道对方听不到,他还是小声地应,“好。”
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