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人与非人互饲手札 > 第66章 黑白不明

第66章 黑白不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沉渊没有吭声,于是月央便接着说下去,越说越流畅。

“你的情念,你的恨都太重,哪怕我傲慢……或者像你说的那样虚伪,也不太能劝你轻飘飘地放下。”

月央的声音向来温柔轻灵,此时却显得太过郑重,以至于无人能质疑她的真心。

她说。

——“那我祝愿你,要做最响的那颗石头。”

她偏头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好了,就这样。”

…………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沈沉渊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在激烈的情念涌动下,眼中的一切均被模糊、扭曲,只剩下一双眼睛。

一双梦一样、镜一样的紫眼睛,它毫无保留地倒映出了一切。

黑潮上的月光照出了他水中的倒影。

这善于蛊惑人心的怪物,这善于操纵一切的非人,三言两语便笃定他无法轻飘飘地放下,这对,却第一次不那么对。

沈沉渊是在恨中诞生、以恨为心肺的怪物,他日日夜夜都在怨恨中清醒,又在怨恨中沉眠,他的心脏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噬心蚀骨的剧毒,在流经全身时以剧痛带给他活着的实证。他的肺腑吸纳的不是风气,而是日益膨胀的,迫切的野心,将他往万劫不复拉扯得更深。

沈沉渊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向那个立于魏国顶点的男人,他血缘上的父亲复仇;向他疯狂的兄姊弟妹复仇;向他在爱情中昏头的母亲复仇。

又或许,复仇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而他早已被血脉中代代相传的疯狂吞没,他只是渴求着权力与暴力能酿造的一切情绪,渴望着在极端的崩坏中享受怨憎结出的果实,于是他渴望着暴虐。

这的确是沈沉渊无法轻飘飘地放下的,因为他早已把一切都压上……正如投入水中的顽石。

而与此同时,有什么轻飘飘地落地了。

——沈沉渊突然发现,三万年以来,他第一次能够不夹杂着翻涌的恶意,如此平和地去看月央。

凌歧说得没错,或许是因为天生的敏锐,又或许是因为与月央相处日久,而对他们这些不正常的家伙多了几分了解,在这段关系里,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承认地更为通透,甚至包括月央与沈沉渊。

他第一次坦荡地承认,沈沉渊的确厌恶、艳羡、妒忌月央。

同样身为情感浓烈而古怪的怪物,月央与沈沉渊仿佛白与黑的两面,那些仿佛磐岩般沉重,压坠着他,让他只能歇斯底里地呼吸着的事物,在月央面前仿佛只是轻飘飘的风与云。

他因她不似他而恨着她,而若她似他,那便将是另一种恨。

他恨月央高高在上,恨月央云淡风轻,恨他的恨无从落地。

——而恨源自于在意。

无论如何,月央都是除了沈沉渊那些血脉上的亲人之外,最了解他的疯狂,也因此最能理解他的生灵,在旁人视他为怪胎时,月央将他做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应当。

怪物在人眼中是怪物,而在另一只怪物眼里,他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类。

月央似乎已经笃定,他会操控祁从简杀死海灵,并在之后将海灵的遗骸吞下以同化其能力,哪怕他从未在第二个人面前展现出此蛊这种程度的操控力,但论精神操控,一切把戏在月央面前都是班门弄斧。在今晚见到月央之前,沈沉渊的确是如此想,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他突然不打算这么做了。

沈沉渊此番作为是有两点目的,是要“杀”人夺宝,更是要借这个机会,合理脱离月央牵起的“过家家”,他没有心思陪这群长在金笼里的家伙玩闹,哪怕游历本也是他的目的,但他厌倦且鄙夷这样幼稚的玩闹。

沈沉渊不需要同行人,就如同掉入水中的石头不需要相同的另一块,除了能听见另一声响声以外,又有什么用呢?

——月央不是一块发出声响的石头,她是黑潮上疏离的白色月光,她只会记住每一颗石头溅起的水声。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幼稚的恶劣,它轻飘飘地罥在心尖。

无所不知的,运筹帷幄的,自诩了解沈沉渊的月央。

——那他偏不让月央如愿。

哪怕在心里唱了一台大戏,乌发的青年表情却依然没什么剧烈的变化,映不明夜色的朦胧月光将两人的身影都照得昏黄,透过不算昏暗却也并不明亮的深夜,月央隐约瞥见了魔修脸上的神情。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并不深,仿佛一弯浅浅的海湾,却少了平日里那些伪饰的甜腻,由于坐着的缘故,目前呈现在月央面前的是少有的,能够俯视沈沉渊的视角。

那双金瞳依旧是无机质的冰冷,却没再让人感到如影随形的不适,沈沉渊的眼睛与凌歧不同,弧度柔和,眼尾下垂,让她第一次品味出了一点轻松和愉悦。

青年笑吟吟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将视线移向它处,月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望见了那个正在沉睡的,新生的孩子。

那个不断向外歌唱的,由海洋孕育的孩子,或许立刻,她便要结束这人间短暂的旅程,回归至母亲慈和又伟岸的怀抱,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又或许千年万年,随后便踏着新生的潮水重临这人间。

无论如何,月央对这样幼小的生命是怀抱着喜爱与怜悯的,正如数万年前几乎是颗死卵的慕凤和一般,月央会极尽温柔地呵护这些尚未临世的孩子,但在他们真正诞生之后,她又不会去救他们。

月央便是这样矛盾的生灵。

沈沉渊右手一翻,一个系着红绳的黑色石瓶被他托在掌心,瓶身上刻印着怀抱着襁褓的女人,旁人若盯视久了女人那温柔慈爱的面庞,便要从中看出些扭曲的诡异,瓶身上母亲的嘴张着,似是在吐露出温和的笑语,又仿佛是在对出于己身的食粮垂涎三尺。

他熟稔地拔开瓶盖,将其中之物倒于手心,随后随手用魔气将石瓶腐蚀殆尽。

沈沉渊将掌心向月央摊开,苍白的手骨节分明,十足细腻,他的皮肤很薄,甚至能让月央清晰地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苍白的掌心正中躺着两条小虫,它们似乎要比她之前所见的两条,寄居在凌苍与祁从简心脏中的那两条颜色要浅上一些。

绯红色的,细长而多足的小虫乖顺地蜷缩在沈沉渊的手中,仿佛沉眠于母巢一般安心,在常人眼中,它们多毛的躯体让人由衷地感到恶心,月央却从它们身上看到了一种美,一种奇崛冷僻,不同于世的古怪。

它的颜色有些像琉璃上划过的一丝血痕,脆弱、危险、清与艳并存;它的绒毛密密匝匝,在蠕动间齐整地缓缓起伏着,月央却想起郁郁葱葱的芒草。

月央喜欢异于人族的美,譬如冰冷璀璨的银与金;有着密集的纤毛与眼睛,游弋于虚空中的触肢;又或者这样软毛如芒草的虫豸。

“很漂亮。”月央诚挚地说。

“嗯哼~”

沈沉渊一如既往懒散地哼出两声鼻音,月央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错,至少比往日笑的时候要好上不少。

他一扬手,旁边便自然地伸出一条青灰色的触肢,听话地将其中一只蛊虫卷走,放置在海灵偏蓝的皮肤上,恍若沉眠的绯色小虫骤然惊醒,在她的肌肤上咬出一点小洞,随后灵巧地钻入其中。

随后,魔修将剩下那只蛊虫扔到月央手上,大发慈悲地扬起眉梢:“一只‘子’辈,拿去玩吧。”

白发的半魄捧着那只绯红的蛊虫,柔和的目光逡巡过沈沉渊和海灵的身上,她抖了下睫羽,眸光温和而又了然,若在往日看见这样轻盈的眸光,沈沉渊大概会被激怒,他会用最怨毒的语句讽刺月央,被她轻飘飘地揭过后怒意更胜一筹。

今日的沈沉渊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或许是因为风也轻轻,月也悠悠。

月央没有问他态度突然的转变,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喂蛊虫给海灵,也没有问他给她这只蛊虫的缘由,她只是双手将那只绯红的小虫捧在胸前,垂下眼去看他。

今夜月也朦胧。

半魄看起来有些苦恼,真好笑,她看再大的事都是轻飘飘的,却在此刻因为这样一只渺小的虫子真切的烦恼起来了。

“我不太会起名的,沉渊。”

青年又恢复了一贯的说话习惯,咬字轻飘飘的,尾音婉转而又粘腻:“卿难道要让我起吗?”

“小红还是大红,卿选一个?”

——啊,差点忘了沉渊起名的风格。

月央不会像凌歧或者慕凤和那样直白地嫌弃沈沉渊起的烂名字,虽然她觉得这种落俗又脱俗的起名方式很有趣,却也不太想让这只小家伙叫这样的名字。

金富贵和黑铁柱,总不能再来个红春花吧?

——作为纪念,它要有更具寓意的名字才好。

月央也并不算对人族的文化全然了解,不过她来起……总比沈沉渊强,毕竟已没有退步的余地了。

“涉青云……怎么样?”

不是落入深渊的石头,要做踏临云端的仙神,而坠落是为了飞升。

沈沉渊没看她,也没跟她辩论一只虫子叫这个名字合不合时宜,他只是盯着月央捧着的那条小虫,仿佛这条由他所作,由他所赠的蛊虫突然多生出了几对小足,需要好好研究一番一样。

他状似平静,声音中却又带上了很重的气音:“卿读过《楚辞》?某可不会‘长太息而掩涕’。”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屈平神魂远游之时,曾于青云之上回望故乡,随后“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沈沉渊不认为他的“故乡”有能使他思念甚至垂泪的亲友。

月央的神情依旧坦荡:“身为楚国的半魄,如果连屈灵均的诗也没读过,未免也有些太差劲了。”

她十分“胡搅蛮缠”,语中含笑:“长太息而掩涕怎么不能是喜极而泣呢?与屈子不同,在飞临过故乡时,只要胡乱看一眼就好。”

月央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没头没尾,沈沉渊听起来却十分顺畅。

因为踏临青云,而足下皆是尘泥,你要做轻飘飘的云,而那些所谓压在心上的石头,在万事皆休后都不值一提。

月央很认真地征求青年的意见:“所以……这个名字怎么样?”

他抬起眼看她一眼,随后眸光又回到了那条蛊虫身上,仿佛它真有什么能吸引他之处,语气云淡风轻:“叫小青也可以呢。”

察觉到月央的注视,沈沉渊不那么走心的解释到:

“贱名好养活。”

黑发的青年从地上站起来,他操控祁从简拎着海灵过来,那双拥有月央喜欢色泽的金瞳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兴味。

“走吧。”

说完这两个字,沈沉渊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月央的神情。

“嗯?”

如他所料,月央连眨眼都比往常慢了片刻,仿佛被睫上抖落的月光冰了一下,等待碎光零落在她的脸上才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沉渊。

她对视上那双金瞳,它同样眨了眨。

“嗯。”

白发的半魄又重复了一次,这一声的鼻音更轻,音调也更沉,隐隐含着些了然。

走去哪里,这好像也无需多言了。

沈沉渊大概无论如何都没有把月央顺走的意思,所以这话的答案只有一个,便是他要跟着她回去。

平心而论,月央不太理解沈沉渊为什么突然放弃了杀死那个小家伙——若是他要杀她,还喂她蛊虫干什么?现在也不太理解沈沉渊为什么放弃离开。

或许人族便是这样细腻又纤巧的生灵,他们的情感,是月央屏息凝神、绞尽脑汁才能分辨的。

宽容的半魄很快地说服了自己,沉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沈沉渊看着月央面上细微的始料未及,对此颇为满意。

他潇洒地转身,黑袍揽过一阵风,像一只翘着尾巴的鹪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