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来说,便是在捉来的人神魂上打上烙印,操控他们帮自己寻找“那道声音”的方向,以巫坛中人的能力,在所有人都抛却了躯体的瀛洲内可谓是如鱼得水,只要“它”的任意一具傀儡寻到了,“它”便能迅速以真魂降临。
“女人”十分识时务:“您若有意,鄙人便立刻停止搜寻。”
“这倒不必。”白发的半魄微微敛起那双桃瓣般的紫瞳,从容地回应她。
“我只是陪那个‘孩子’聊过几夜罢了,不过你若是要以此寻求进益,大概是要无功而返的。”
紫瞳朦胧地倒映着天地间全部的景色,可无论如何壮丽的胜景,却都难以长久驻留于这双瞳眸中,仿佛飘渺的烟尘般转瞬即逝。
月央看向“女人”,慷慨地为她解惑:“因为‘祂’本身并不行走于母亲的身侧,而能发出传唤……也只不过因为那是一个很受亲长呵护的孩子而已。”
换句话说,那所谓发出传唤的物什,并非是神魂一道的天材地宝,对巫坛此鬼不会有任何裨益。
“女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那鄙人……”
“她”并不太想解除那些操控其余修士的印记,毕竟……不找那道声音,也能找些别的天材地宝。
年轻的半魄神色未变,她看山看水,看草木鸟兽,看人世悲欢,皆是一般无二。
“我不会过多插手世事,无论是世人生死还是事态走向。”
她只是注视。
“不过……”月央温言到,“至少留下一缕残魂,回归母亲慈怀且宽宏的怀抱。”
“女人”明了了月央之意。
——懂了,杀个九成便好,只要不杀干净就行。
这位大人实在宽宏,不仅未计较它先前的冒犯,甚至为它指了条明路。
“她”将双手抚于胸口心脏前,郑重地冲行了个巫坛特有的礼节:“感激万灵之河…以及阁下的宽宏。”
随后,幽微的绿火升腾而起,再次笼罩了女人的躯体,她的魂体轻飘飘地倒向地面,被慕凤和随手挥出的风托了一把。
凌歧抬眼,看见女人眉心萤火般的印记已然消散,想来是那人不愿再度冒犯月央,于是便解除对此二人的控制,任由他们定夺。
金发的鹓鶵散去捆在男性修士身上的火焰绳索,皱眉问:“这两个人……”
“没事的。”月央随口解答,“只是被上位的魂灵短暂操控了而已,过一会儿就会清醒了。”
“嗯。”慕凤和看上去放下了点心,他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
“‘那道声音’又是什么?”
凤凰又很迅速地补上了半句:“能说吗?”
他这副样子,活脱脱便是如果月央不想说,就要把巫坛那只鬼和那道声音的情报打包扔进记忆里丢掉的意思。
月央想。
——很可爱的一只小黄鸟。
“当然能说。”她弯弯眼。
少年顿了片刻,随后补充到:“不过,我还是觉得亲耳听到要比我讲述更好。”
神魂之力越强,便能在越远处听见那道传音,月央早在“望海潮”城内便发现了些不对劲,而甫一进入瀛洲秘境,专修神魂的巫坛中人也能发觉,若是凡人……大概还需要离得更近一点,不过也不会太久。
无论是巫坛还是凡人,他们的魂灵其实并无本质区别,如同一捧水与一滴雨,在融入汪洋中时毫无分别。
“至少凤和是一定能听见的,至于阿歧和沉渊……”
“一个注定听不见,而另一个看运气吧。”
万万人中都不出一个的,对源界力量有抗性的人族,在这里便有两个……嗯,虽然沉渊并不算纯粹的克制,而是相互妨害的关系。
正式进入青玉膏山之中后,修士间的摩擦进一步加剧,但收获却也不斐。
数丛与仙山伴生的仙草,观其上道韵至少也有百万年,是炼丹制药的上品。
形似构树,皮上却有着红色纹路的白??,树身流出的汁水可使人忘忧,是解忧丹、忘情水等物什极佳的主材,月央在沈沉渊的怂恿下采了一些,打算看看她炼制后能不能变成忆苦丹和耽情水。
形似猿猴而匍伏的狌狌成群结队,它们的肉食之可使人健步如飞,本就以速度见长的凌歧精挑细选了两只跑得最快的,准备拿来打打牙祭。
操心的凤凰沿途劝了一路,拦着这几个肆意妄为的家伙刚进山半天便填满芥子空间,不过风水轮流转,随后便轮到慕凤和走不动道了。
玉树在日光下闪动着五彩的华光,一枝一叶俱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般无瑕,招摇间便吸引了凤凰全部的注意力。
“文玉树……”
凤栖梧桐,身为凤凰,各种梧桐木本应是慕凤和最钟爱的栖息之处,然而以仪京的极寒,哪怕于结界之内能存活的梧桐木也少之又少,他却又在此时尽显神鸟的挑剔本色,嫌弃那些木质清芬不足。
《山海经·海内西经》中曾有记载,开明兽栖息之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等神木,其旁曾有凤凰踪迹,硬要说先前的琅玕树也是适合他所栖之木,但文玉树有个绝无仅有的优点。
——它耐寒。
这难道不是天赐给他的床褥吗?
年轻的凤凰赤红的瞳眸整个亮了起来,他的目光逡巡在神木五色的根部,似乎已经在思索怎么把它们挖出来了。
“……你清醒点。”凌歧握紧了手中的迎雪去,眉梢眼尾均流动着严峻的冷意,周身凌厉的剑意节节攀升。
要不是事态紧急,他甚至想先把慕凤和打一顿,把他脑子里进的水甩干净。
“那家伙……我们可打不过,我可不想客死他乡。”
巨虎的肩上生着九个人的头颅,首尾俱三丈,人面皆肃穆而双目大睁,它蹲守在文玉树后,十八只眼平静地注视着一行人,分明不动声色,却带来了山岳般磅礴的压迫。
与那些成群结队的弱小上古异兽不同,发明兽可是实打实稀罕又强大的神兽,哪怕这一只并非是它那栖于昆仑山,赫赫有名的同族,也绝非是能够轻易匹敌的。
“真的很想要吗,凤和?”白发的少年在他们身后探头探脑。
她完全没有自己当着兽面发表了要将它暴打一顿言论的自觉,毫不避讳地表示:
“我可以出手的。”
家里的小鸟好不容易有这么喜欢的木头,伟大的半魄阁下决定溺爱。
“呃……”
慕凤和欲言又止,不知是先感谢月央还是先说自己有其他方法的好。
他独自从队伍中脱离,顶着发明极具存在感的注视,在距它三步之外站定,随后噗的一声,变身成一只通体金黄的凤鸟。
一鹓鶵与一发明以极和平的方式叽叽嗷嗷了一通,随后开明兽闭了闭眼,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
慕凤和松了口气,重新变回人形。
无论如何,凤凰这个种族在众多异兽面前还是有些面子的,同为上古便有的神兽,这只发明显然不吝于在力所能及处照拂一下凤族的晚辈。
“它允许我们搬走文玉树了。”慕凤和解释到,“发明领地里剩下的不能动。”
白发的少年有些遗憾地放弃了物理“说服”的方法,她点点头,望向五色神树的方向。
瀛洲脱离凡躯的奇妙特性使这里的草木鸟兽都处于独特的魂体状态,也正因如此,身为半魄的月央能在这里做到的远比外界更多。
在她的注视下,数丈高的文玉树不断缩小,最终化为仅有手掌大小的微缩小树,带着其下的一隅土壤连根拔起。
月央将掌间玉树递给凤凰,任他收入芥子之中,不占用多余的空间。
“要在这里就近休憩吗?”
银发的少年收回了警戒的姿态,他向更靠近其余几人的方向后退了两步,平静地询问。
无论慕凤和还是沈沉渊都没对凌歧的话语做出回答,因为他们心中都明了,凌歧主要问询之人为谁。
发明既与慕凤和达成了共识,又显露出了友好之意,它的领地对几人而言便是再安全不过之地,足以让他们在短期内无需忧心其余修士的侵袭,平心而论,在这里停留一夜实在是不错的选择。
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息,少年便明了了她的选择。
紫色好似银汉渺无边际的尘屑,又像凝于拂晓的霜雾,它总是望见的太浩瀚、太渺远,因而总显得幽邃且模糊。
“不如……再往前走走?不远处有一处河谷,到那里再休息也很好。”
这双眼睛的主人轻快地说。
“不是想……认识一下‘那个孩子’吗?”
现在的距离,对于普通的魂灵来说还不太能感应到,但距离再近一点……大概便没什么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