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平日并无差别。”银瞳中缓缓划过一丝冷光,凌歧毫不动摇。
“无论如何,你我仅有一命而已。”
人能紧握的,便只有这条脆弱而又恳切的性命。
慕凤和温和地附和他:“能知晓这些情报,我们已经很领先了。”
沈沉渊有些想笑。
人心伪善却又丑陋,它偶尔显得冠冕堂皇,也仅仅是因为未身处于绝境,没到能让人歇斯底里地撕开一切伪饰的程度罢了。
他倒是很好奇,若死亡近在咫尺时,凌歧与慕凤和还能否保持对月央现下的态度。
已在外界绝迹的、上古时的奇珍异兽,在瀛洲内似乎并无外界地域的分别,翼望山的鵸鵌与鹿吴山的蛊雕,哪怕在它们所繁盛的年代也无有碰面的可能,却在瀛洲内构成了与记载中相迥异的相处模式。
他们穿过黄花红果的沙棠林,路过长有珍珠般晶莹果实的琅玕树,在其上三头人大声的咒骂中抢了半树就跑。
琅玕树所结之果名为琅玕珠,晶莹的果皮上泛着如雪如练的温润光芒,光华耀眼,有提升五行亲和之用,哪怕是在遍地都有些特殊功效的上古之物中也算不凡。
至少先前能让人不做噩梦,抵御凶邪之气的鵸鵌没那么让他们看得上。
金发的鹓鶵咬了一口琅玕珠,沁凉的汁水渗入口腔,在其中有些活泼地翻腾着,仿佛口含着不断跃动的星子,平心而论,味道相当不错。
他十分平均地将琅玕珠分作四份,用法术将它们落在几人身前。
“琅玕珠……很甜。”慕凤和颊侧的耳羽蓬松地抖搂开来,闲适地贴在金色的发边,他抬起手,指尖上闪动着细小的鎏金焰光。
他屏息感受着体内之火与之前微妙的不同,这类天材地宝,通常只有初次食用功效最大,不过慕凤和本就是火属的凤凰,天生便对火极为亲和,琅玕珠对他的效用也有限。
沈沉渊从善如流,除去不在五行之中的情力,他本身也具有雷属的灵根,雷为金之衍,好东西不吃白不吃。
至于凌歧……
他平静地将自己的那一份全塞入了随身的芥子空间中,准备带回去孝敬大人和姑母。
“我于术法上的天赋实在是无可救药,便不浪费了。”
凌歧十足有自知之明,哪怕他的五行亲和力提升了……花在除尘呼风之类的低级术法上也没什么用。
与他境地相仿的还有月央,她甚至比凌歧能利用得部分更少。
半魄不依五行、不入轮回,哪怕有着一副人族的躯壳,却连灵气都无法吸纳入体,因此月央是纯粹抱着当零嘴的心态吃的 。
这实在奢侈,不过倒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白发的半魄满足地将紫瞳眯成两弯新月,赞成慕凤和的口味:“确实很甜。”
她和慕凤和都是嗜甜之非人,也向来能吃到一块去。
“啊——张嘴。”
在凌歧反应过来前,他便本能地遵循了月央的要求,方一启唇,琅玕树晶莹剔透的果实便滚入了口中。
他微微睁大了璨银的瞳子,随后便从善如流,顺着她的意思咬下。
甜腻的汁水在口中绽开,对敏锐的味觉来说有些过于浓厚,甜得他牙酸,凌歧皱起眉头,弹了弹腮帮子,将果实囫囵咽下。
月央轻轻巧巧地咬字,眸光中透出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明知故问:“怎么样。”
凌歧冷淡的面容上晕开一点亲昵的无奈,他有些叹息,言语里却无半分负面情绪:
“太甜了。”
他们被随机传送至的地点是瀛洲的外围,而若要寻求更大的机缘,便定要向瀛洲中心,青玉膏山的主脉行去。
瀛洲的外围还算鲜有人迹,而离青玉般的山脉越近,其余修士活动的痕迹出现得便愈发频繁,虽然多半不是什么好迹象。
凤凰的赤瞳中隐隐透着郑重:“第七个了。”
地上躺着的“尸身”透明得已近乎看不出人形,生灵一向是善于自相残害的,尽管他们缺乏神魂方面的知识,却也能在极短的时间摸索出厮杀的法子。
哪怕他们目前的魂体状态是瀛洲的馈赠,而非他们真正所掌控的力量,但魂体,自然是能伤到自己的“同族”的。
月央悲悯却又平淡地发出一声叹息,她抬起缥缈的、雾一般的紫瞳。
半魄的眸光漠然而垂怜,这是属于见惯众魂弥渡的半魄的眸光,这是见尽人世离合的半人的眼光。
没有躯壳的庇护,凡灵之魂只能抵过现世七日的磨损,而人的肉身未逝,“母亲”便不会以为他已死,从而垂下祂温柔的神迹,接引他投向潮水下一世的轮转中。
若置之不理,七日之后便会魂飞魄散。
月央承认,自己没那么想去救人,她依旧没那么在乎。
就像去看枝头冷风中跌落的繁花,人惋惜于美的凋零,却也仅仅如此,掀不起更深更浓的波澜。
“卿要……”
黑发的青年轻松地勾起唇角,明知故问到:
“‘复活’他们吗?”
他当然知道月央不会,但借着问话暗中挑拨离间这种事,他做得多了。
月央通透又平静地看向他:“当然不会,沉渊。”
“对败者的怜悯,又如何不是对胜者的不公呢?我不会去做这样悖逆世间平衡之事。”
又或者说,落花没有足够使她悖逆的分量。
比起温和却又疏离的半魄,凌歧可不惯着沈沉渊。
银发的少年冷嗤着挑明,语气讥讽:“沈恪,收起你那些愚蠢的挑拨离间。”
凌歧的眉梢已然沉下,凤眼中闪动着锋锐的不悦:“你没有置喙我们之事的资格。”
白发的少年一如既往地平和,她不在乎沈沉渊所有带着恶意的尖戾,温和地坦诚到:“我相信阿歧与凤和,况且……哪怕他们真的‘背叛’甚至恨我。”
桃花眼柔和地敛起,仿佛一汪将日月盛装其中的潭水:“这何尝又不是人心的另一种趣味呢?”
“世间生灵本就百无禁忌。”
月央轻柔道:“我是不会对他们失望的,因为凡所思所为,俱为人性之可能。”
她笑起来:“我喜欢这样的不可预料。”
纯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它向无垠的虚空无尽地延伸,微光泛起魔魅的涟漪,仿佛一条无始无终的、亘古不移的长河。
受到瀛洲赐福的他们注视着这条河,流水的形貌却悄然在意识深处崩塌,无处所寻、无处所忆。
凡灵的尺度不足以容纳这条河。
祂温柔又平淡地将亡灵托起,以无形无色的“水流”将其裹挟,顺流而上,直至祂梦中的故乡。
这不是复生,而是轮回。
“这样便好了。”月央轻轻拊掌,清脆的掌声驱散了悄然笼罩住几人,不让他们因直视无可名状之物而发疯的魂力。
凌歧接过了话头:“继续前进。”
他未抽出那柄由他的肋骨化作的剑,那柄骨剑太具个人特色,在玄冥三试的留影石刻印公之于天下后几乎已与他本身等同,既要隐姓埋名,自然不能于此处露出破绽。
这是柄剑身极薄的剑,通体之色是种雪水般半通透的净白,侧方的血槽极长,剑骨尖耸,边因此在清润之上透出几分嶙峋的风骨。
前些年在寒渚前线,他便是用着这柄名为“迎雪去”的剑,在军中斩出一派威名的,不过也正是因此,它在军外声名不显。
银发的少年执着这柄品级六阶的长剑于前开路,青玉般连绵不绝的边陲已至近前,而踏入其中,便意味着踏入了瀛洲最诡谲的混乱局势之中。
月央置于他身后半步,她抬头望向目不可及的群山之中,“侧耳”听着耳边那喧嚣的动静。
哪怕他们现在都是魂体,也因此能窥见几分月央眼中的世界,但她的伟力又怎是他们能够匹敌的?
因此,她在此时,甚至在进入瀛洲前便能听见的声音,剩余几人却直到现在都一无所觉。
她听见涛声与心跳,听见孩子的歌声与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