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央轻声道:“我想念你,哥哥。”
没有分毫扭捏,没有分毫间断的空白,月煦一向漠然的蓝瞳温柔地垂下。
“我爱你。”
他回答到。
月央的力量仍不稳定,一旦长时间远离天道力量强盛的北地,她仍有肉身崩溃的风险,而月煦之所以邀请月央短暂离开北地……只是因为他想让她亲眼见证这一切。
“沈又玉”,在那年的四境盟会时,月煦平生第一次记住了一个人族的名姓,哪怕时隔万年,如今想起,那沸腾的怒火依旧引燃了他的整个天际。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他就应该被他碾碎,将魂魄寸寸夷为飞灰,然后将余烬收拢,点做万古不熄的长明灯,此恨无绝,此灯不灭,他要将这盏灯,挂于姊妹的窗前。
没有人可以无视你、没有人可以冒犯你、没有人可以折辱你、没有人有资格爱你、没有人有资格不去爱你……月央之于月煦,便是这样的存在。
月煦甚至怨恨这片天地,那蠢碌的天道不准许他将沈又玉碾作灰烬,于是他只能愤恨地杀死魏皇的手足、子嗣与近臣,然而他们的血依旧无法抚平他的憎恨。
最后的最后,他将赐予魏国一场盛大的败北。
——沈又玉因为想要一统天下而挑起事端,那他便粉碎这一切,月煦要送给月央的礼物不是任何,而是一场盛大的死亡。
灵气复苏后无限扩张的海陆,蓬勃涌出的奇兽异植,它们使得四国时期的人口极度繁盛,因此哪怕是魏国所谓的残兵,亦有百十万人,而燕国的追兵则更多。
黑白的潮水从黄沙的边缘泛起,转瞬间便盖过了金黄的沙砾,席卷至面前,那是无数白身黑尾的“骏马”,似虎的脚爪整齐划一的踏地,却未曾发出往常般喧嚣的震天鼓声,而是缄默而又肃然地压进。
无数身着玄甲的兵士端坐于驳兽之上,战盔下是千万张迥异的面容,却透出如出一辙的气魄,行军间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唯有最前方的战旗在飓风中扬起,指引着军队的动向。
——这是一支老练而又狡诈的军队。
军队的前方骤然浮现出斑斓而又无机质的彩光,通透的光芒如同一只扇动着巨翼的蝴蝶,从天际飞掠而来,将沿途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这是秘境频发的地区常见的现象,秘境繁多、负荷过重的区域,其周围的空间也会更为轻薄动荡,边缘易诞生出疏松的孔隙,不时无规律地扩增与转移,旁人若是正巧行经,便有可能受其影响而跨越空间。
羲和之下、黄沙之上,于碧空中漫卷的旌旗划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燕兵快马加鞭,化身为黑白的潮水,向着彩光倾覆之处滚滚而去。
空间的孔隙将他们从此处吞没,再度浮现时,近在眼前的是——
执旗的兵士硬盔下的眼神一凛。
——他们追逐已久的,属于敌国的残兵,便正在咫尺之前。
月煦鲜少主动出手,他只是为命运的潮水添砖加瓦,无数命运的涟漪层层累积,最终必将崩塌成势不可挡的洪流,将万千生灵席卷其中。
魏军统帅的选择、燕皇的选择、乃至空间裂隙出现的时机、转移的地点,甚至两军不同的状态……无限多的偶然连缀出必然,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瞳从流水中拾出。
论及力量,月煦不及月央之十一,但肆意地窥视天命……这是属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月央不忍地垂下眼瞳。
结束修整不久的,兵强马壮的燕兵与精疲力尽的残兵败将正面撞上,这后果并不十分难以想象。
……这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但没有人真正做错,他们都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已,胜者无功、败者无过。
若是换作刚来到北地时的月央,她会饶有兴致地抬起一双紫瞳,哪怕她不关心人族,也会悉心品味这份由兄长奉上的礼物。
她会注视鲜血淋漓涂抹的殷红花、她会吮咬沾染上空气中腥味的唇、她会享受着临死之前魂灵上弥散的苦痛与不甘、她会静待死亡盘桓于众生之上。
…………但那是过去的月央,对于而今的月央而言,她突然发现……死亡……并非是能让她沉默以对,甚至欢欣以待的事物。
少女外貌的半魄悲悯地垂眸,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盛大的夕阳,在身下的白骨上撞出茂盛的繁花。
她无法替已逝之人阖眼,于是她便垂下自己的眼眸。
“……不开心?”
月煦紧贴着她坐下,与选择将躯体生长与凌歧同步的月央不同,他已彻底是个青年的样貌了。
他将五指嵌入她的五指,最终在指根处摩挲着扣紧,双掌严密无缝地相贴,就像他们仍在母河的怀抱中那样毫无间隙。
他不知道月央在想什么了,这是他们相伴以来的第一次。
冰蓝瞳色的半魄隐隐感到不适,这种情绪并不美好,仿佛魂魄的某一隅滋生出的触肢打了个死结,是种难以挣脱的隐痛。
紫瞳温柔的底色上闪过了些什么,那是不够浓烈却足够细腻的情感,那是种比起半魄,更为接近于人的情感。
“并不是,哥哥。”
月央与月煦交握的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她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手背,如同亲昵的耳鬓厮磨一般。
“哥哥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事,这份‘爱意’……我很开心哦。”
半魄是可以因爱而生,也可以因爱而死的偏执种族,月煦对月央的爱、月央对月煦的爱……比起肉身里这颗空洞跳动的心脏而言,它们才更像是月央的“心”。
她冲月煦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笑意散去后,却在颊上留下微涩的神情。
“我只是……不再能那么坦然的面对死亡了,仅此而已。”
她虽然不至于不舍,也并不挽留,却难以避免地感到惋惜与爱怜。
月央知道他们终究会乘着潮水而复归,一世又一世,半魄们漠视着现世的生灵来来往往、去而复返,心跳的停止、呼吸的终结,这从不代表真正的死亡,魂灵会一次又一次的复还。
…………
月央在心中低语。
“但即便如此,那些爱与恨,那些悲欢离合,那些执着与追求,也终究被抛下了。”
在回归始源之流以后,生灵的记忆与情感会被涤荡一清,化作河床上晶莹的沙砾,永世凝结在旧一世与新一世的狭间中。
记忆与情感不在了,魂魄却从未改变,那前世与来生,究竟能不能算得上同一个人?
若是之前的月央,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而现在呢?
半魄不禁想到凌歧,这个与她最近的现世生灵。
如果他死去转世,那么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东宫的梅树、忘记了赤霞天的桃花、忘记了九思山中的雪与残阳……那样的凌歧,还是她所饲养的人族吗?
…………她不知道。
但是,既然在此陨身者为人,那她便暂且遵循人的观念……
——为这样一场盛大的花残而哀悼。
这并非终结。
冷眼旁观着一切,月煦想。
人族的惨叫如此刺耳,满地散落的血肉如此糜乱,残害同族的行为如此丑陋。
他不在乎。
魏军的全歼只是微不足道的引子,而由此推动的,魏国中愈发汹涌险恶的局势,才是更为重要的礼物。
流水之下暗潮汹涌,这是月煦赐予沈又玉的恶意,他怨毒地诅咒他……
——他将失去他所有的一切,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而到那时,月煦依旧会得到他想要的,没有人能阻止为同族发了疯的半魄。天道只会保护“四皇”,而死去的魏皇不在其内。
——月煦依旧能将他的灵魂点做灯油,为他的姊妹奉上一盏不熄的明灯。
冥冥之中的天命织作巨网,将一切生灵扼死其中,没有任何生灵可以逃脱。
——没有任何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