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歧撤身迟了些,尚未来得及完全避出毒雨的范围之外,于是无形无色的罡风自少年袍间卷起,搅动银色的发丝,狂暴地向上升腾。
与此同时,连珠的毒雨绵绵而落。
两股同样无色的力量相接,波澜不兴的祥和假象一瞬即逝,下一刻,蛇毒凝作的雨骤然暴起,如注的细雨蜿蜒在风中,向下侵蚀开弯曲的狭长尾迹,仿佛天魔冲着少年呲出狰狞的毒牙。
居然连风也能侵蚀,看来毒性比他想的更强。
——不再能拖了。
借着术法拉扯出的片刻空隙,凌歧已退出了毒雨的范围,身形后仰间,长剑于右手中消散,随后凭空出现于左掌掌心,惯于握剑的手在指间覆着薄茧,握上剑柄的那一瞬,凛冽的剑气透铁而出。
剑气与罡风不同,虽同样无形,但剑气剑心可不滞于物,而风不能。剑气中蕴含着主人于剑之一道中的领悟与境界,这种心的境界绝非是能被毒腐蚀的,除了消耗太大几乎没有缺陷。
磅礴的剑气凉而不寒,不似山巅的冰雪一般深寒透骨,而如同浸透天阶的月色,拂过雾霭的山岚,它轻描淡写地击散了蛇毒化作的雨,如同朔风卷去遮掩的浮云。
破开毒雨后,无形的剑气去势未减,它气势汹汹地斩向雨幕后袒露出的蛇身,攻上天魔圆润的头部。
这就是凌歧方才换手的缘由,他虽忙于避毒,却也未忽略对天魔动向的感知,借着毒液对视线的遮掩,蛇首已在不知不觉间游移到了凌歧左侧的近处。
虽说他当下的境界不足以破碎虚空,但缩地成寸还是会的。
再迈步时,凌歧与天魔间的数丈距离仿佛被缩短为方寸之间,少年一步踏出,便凭空跨越了尘埃未落的毒雨,停驻于巨蛇头前。
天魔赤色的竖瞳近在咫尺,即便未刻意做恫吓的姿态,它口中的腥臭气也不断从口裂中涌出,喷吐在凌歧身上。
少年早已屏住了呼吸,但哪怕不去闻,他仿佛也能感知到臭气浸透衣料,熏染入血肉骨髓。
凌歧:“…………”
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
天魔似乎有些疑惑,它那并不大的脑子难以让它理解猎物为何凭空出现在面前,然而这样的疑惑也在转眼间烟消云散,它顺着本能的吸引,试图将猎物整个囫囵吞下。
在蛇兽张开巨口的那一瞬,银发的少年一跃而入。
天魔的口中一片漆黑,凌歧小心翼翼地避开不断伸缩的蛇信,抬眼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脚下的口腔内壁粘腻、温热而柔软,踏足其中的瞬间便绵密地下陷,近乎让人疑心要与其融为一体。
平心而论,哪怕这条洞虚天魔的躯体结构与寻常蛇类无异,没有异变出满口利齿,贸然被其吞食依旧是极危险的举动,但在之前的试探中,凌歧敏锐地注意到了它不同于其它蛇类的一点。
银瞳在一片漆黑中亮着微光,黑暗并不能阻挡凌歧的远视,他将视线移向天魔位置靠后的毒牙,随后流畅地顺延至隐于侧方的后沟牙,它们十分短小,论起杀伤力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少年将一切尽览于眼底,末了,势在必得地嗤笑一声:“果然如此……看来我方才没看错。”
他之所以看似鲁莽的冒进,便是因为注意到了天魔的毒牙。
为了更好的狩猎天魔,凌歧曾去细致地了解过四国中寻常的蛇类,相较于与天魔形态更近似的蟒类,毒蛇他了解的并不多,却也记下了几个常用的案例。
世上大多数剧毒的蛇类,它们的毒牙大多都尖而长,位于头部前端与上颌相连,这能提升它们注入毒液的效率。反之,毒性不强的蛇类,它们的毒牙却往往更为短小,位置也靠后,注入毒液时往往需要缓慢挤压,经过一段时间的咬合后才能注入足够多的毒素。
——而这条天魔明明有着极强的毒液,毒牙却是后者,其上也没有用以喷毒的孔隙。
因此,凌歧笃定这条天魔没有在口中快速排出毒液的能力,至于被咬住……他这不是进来了么?
自这条天魔诞生以来,大抵便没想过自己在咬外界的猎物之外,还要尝试去咬含在嘴里的猎物——它咬不到。
脚下蓦然颠簸起来,大抵是这没脑子的畜牲终于意识到了猎物没吞下腹,于是尝试将他咽下去。
银发的少年抬起剑,估量了一圈该从哪里下手。
接下来——就是大闹一场了,这真是个练习剑招的好靶。
剑气缭绕在三尺霜刃上,它自无形过渡向有形,在银瞳中逐渐显现出不同的姿态。
原本无形无色的剑气逐渐染上了炽目的白光,好似使夜一白的彗芒,浩荡又粲然的坠落,粹尽了天地之明光。
剑气的边缘虚化为涌动的气焰,似是不断流转的朔风,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某种更为平静,也更为坚韧之物。
长剑毫不迟疑地斩出,磅礴的剑气自锋刃上升腾而起,流溢出如匹的白芒,在剑锋抵达之前,便以破竹之势飒沓而出。
月央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剑芒一往无前地从巨蛇的口中穿出,斜斜地贯穿天魔的后脑,炸开簇簇糜艳的血花,在赤色的簇拥下,那一抹璀璨的亮色醒目得使人惊心。
她看见白日倒飞的流星。
远处的巨蛇轰然坠地,在它失去生机的下一刻,那些曾出自它本身的毒液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它们攀爬上天魔的尸骸,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它的血肉。
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天魔的残躯就变得松散易碎,银发的少年拿剑刃拨开天魔口部原先所在处的碎肉,走出猎物的残骸,他看见月央迎上来,自觉地退了两步。
月央:“?”
紫色的瞳子望向他,其中蕴着未散的不解。
“脏。”少年解释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后退了两步,很有经验的没解除屏息。
“别把你也染上畜牲的腥臊味了。”
凌歧没看月央,银色的凤眸向下望着,极轻地抖了下睫毛,声音模糊在风里。
“等我整理一下……你想怎么抱都行。”
如果不是月央亲眼见到,她也想不到方才还对着天魔大放厥词的人,仅仅在片刻后便成了这副……不坦荡的模样。
虽然她之前的确很喜欢肢体接触,但这也仅仅是入乡随俗,为尊重人族的习俗所做出的妥协罢了,要是面对哥哥或者父亲,她早用神识黏上去了,而不像现在这样仅仅通过肌肤相接而聊以慰藉。
一向爱恨激烈的半魄显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毕竟若是喜欢,肯定是要时刻黏在一处才对,若是能融为一体毫无间隙……那可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不过——这回她其实没想抱他来着。
——现在想了。
白发的半魄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自己先前的想法,从善如流地颌首。
月央此时前所未有的与那些饲喂狸奴的人族共情了……毕竟之前一直避着你走,不远不近的暗中观察着的狸奴,突然绕着你袍角转了一圈,还犹犹豫豫地蹭了蹭……这很难不让半魄想抱。
白发的少年在心底跃跃欲试。
人族养狸奴,她养个人族也不为过吧,反正在月央面前,狸奴与人族也没什么差别,都是些可怜可爱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