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她的动作,少年的身躯猛然一滞,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这才接上月央的话。
“……明日便去山中更深处。”她柔软的发丝沾上他的面颊,若即若离,仿佛一阵裹着蒲公草的暖风,带着些痒意。
盯着他侧脸的视线由寻常转为戏谑,如果把她比作羽虫,那么月央显然是一只很会得寸进尺的机灵小鸟,她敏锐地察觉到凌歧并不抗拒,便进一步向他身上拱了拱,直到两人的头都隐隐约约地靠在一处。
月央狡黠地眯起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耳廓晕上绯红,坏心眼地享受着凌歧那点刺挠的别扭。
凌歧:……
凌歧:“……不同修为的天魔在评判优胜的权重中相差甚远,一条化神中期的天魔等同于十条初期,而若是洞虚期的天魔……则足矣抵上五百条。”
修为到了越高的境界,阶与阶之间的差距便越大,“九思山诛邪”这一试炼只会持续三十日,凌歧若想要维持自身的优势,便非得去会一会更强大的天魔不可。
“那就去。”月央闲适地蹭蹭凌歧,并不反对他的意见,能将圣山翻过来犁过去两遍的半魄百无禁忌。
反正对她来讲,多强的天魔都并无分别。
凌荣昌的处境仿佛火烧眉毛一般。
他跟随上凌歧的这几日,悠闲是实在悠闲,但也的确没如同他先前料想的一般,寻到机会拉进与凌歧间的距离……他甚至连那位伪太子的面都没见上几眼。
凌歧当他不存在一样,脾性冷淡到拒人千里,凌荣昌也不敢明面缠上去触他的霉头,每当他跟着凌歧深入圣山时,留给他的只有狼藉的雪地与寂静的死山,连一条活着的天魔都没给他留下。
在三日之后,凌荣昌终于坐不住了。
凌歧看着凌荣昌主动靠近,心中早有预料,他坐在山体一旁的岩石上以雪洗剑,苍凉疏狂的白雪从寒光凛凛的白刃上簌簌滚落,像是翻涌奔腾的雪浪。
勾着几抹薄红的雪落至他脚下,仿佛夹杂着衰败的残花。
他明知人已站在面前,却仍是不急不慢地洗净了剑,慢悠悠地掐着清洁术,直到确信剑已洁净如初才收其入鞘。
凌歧掀起眼皮,凤眼尾部吊起流畅的弧度,冷冷地注视着凌荣昌。
凌荣昌很懂分寸地在离他数尺远之处停下,恭敬地垂首,不去直视他的眼睛。
他极力斟酌着词句:“这几日……多赖殿下庇护,臣万死难报殿下恩情,实在无颜继续坐享其成。”
男子直直在雪上跪下,透骨的冷透过衣袍渗入膝上,他却依旧不为所动。
“恳请殿下允准,臣愿为您之斥候,探寻天魔踪迹。”
话音落定,却久久未传来答复,凌荣昌试探地向上翻起眼睛,瞥向身前的岩石上。
岩上空无一人,唯有细雪从云端碎碎落下,在黑岩下浸开灰暗的影。
雪落在她的身上,它融进白发里,却好似从未与她相触。
月央站在纷纷的雪中,又好像站在纷纷的雪外,她隔着飞白望向空无一物的远方,恍若从未真正的与人淋着同一场霜雪。
凌歧微皱着眉,声音带着些不屑的疑惑:“你在看凌荣昌?”他顿了片刻,把未说出口的话语变作了更委婉的一句。
“他是个无甚新意的庸人,对你来说,他应当很好懂。”
——他是个无能的蠢货,一举一动都庸碌地无可救药,没有任何投注注意的价值。
哪怕凌歧未直说,对他的了解也足以让月央猜出他的话语。
白发的少年托着下颌,她缓缓地摇头,声音浅淡,仿佛也晕在了飞雪里:“平庸也是一种价值,天地间最多的人便是平庸之人,这不是一种罪过。”
月央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唔了一声,解释到:“其实他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没那么好懂。”
银发的少年略抬了一下眼睫,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依旧默不作声地等待月央继续下说去。
月央的声音中跳跃着并不明显的笑意。
“我没有去读他的记忆、没有去读他的心……实际上也没读你的。”
“我总是很好奇……凡人是如何看待他人与世界的,因为我永远看不见那些景象。”
鲲鹏与蜉蝣,它们生存于同一片天穹下,消逝于同一隅土泥里,然而它们永远都看不见对方眼中所见,理解不了对方心中所想。
就如同月央,于她而言,读人之心神犹如侧耳、窥视残念游魂如同张目,在这片圣山中,哪怕她与凌歧、她与其他人望着同样的景象,却也看山非山,望雪非雪,见人非人。
乌色的山体是游行的巨蛇,祂穿行在史诗岁月里,每一声鳞响都是一岁一年,月央偶尔看见祂甩动身上的泥点,落土便化作人,偶尔看见祂褪下鳞皮,尾端的死皮堆积在雪上,便形成了绵延万里的山峦。
雪是无尽重叠着的,天地间分明只有一方雪,月央却看见它们“由上至下”“由外而内”,嵌套着一层又一层,无数层雪上行过无数条天魔,踏过无数个人,无数个这样的雪、蛇、人同时映在她眼中,而她历数着山的回忆,她知晓雪何时落下,知晓天魔如何存亡,知晓故人何去何从。
至于人……月央不仅知晓他们知道的全部,也知晓他们所未知的那一切,她能看到魂灵上镌刻却不为人所知的每一次轮回,能听到如水声般响彻于耳侧的心念,哪怕是人未来的命运,她虽并不明晰,却也有隐隐的预感。
这样的生灵,又如何能去理解平庸的人呢?
“说起来……有这个想法,其实还是因为你,你曾让我做过眼盲耳聋心昏的半魄。”
月央面上显露出一种亲昵的埋怨。
“所以我尝试去放弃我那些与生俱来的能力,就像人族摒弃呼吸、放弃心跳一般,这不太容易。”
凌歧了解月央,当那双银瞳没有流露出高傲与讥诮时,便只剩下了包容的澄澈。
“但你不会后悔。”
“当然不会,事实上,这很……”月央紫色的眼瞳中露出奇异的迷幻色泽,她顿了顿,这才找到合适的形容。
“奇妙。”
当她摒弃了半魄的灵识,世界也蠕动着陌生起来,这副躯体的感官前所未有的鲜明,她重新看到、重新听见。
月央不再去听他人的心念,于是她也须像旁人一般,倾听别人的言语、揣摩别人的神情,从而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真假不辨的印象。
或许对凌歧,甚至更多人来说,这是舍近求远的行为,但对月央来说,这是崭新的天地。
她不再能看透一切,万事万物都不再袒露、不再凝滞,世界向她褪去了本貌,却也现出了本貌。
——无序的、流动的、浪漫的,超人预料的。
——她所喜爱的。
月央愉快地对凌歧说:“现在,你对我来说才是最无隐秘之人了,阿歧。”
银发的少年沉吟片刻,眉眼郑重地问她:“那你会因此而失却兴趣吗?”
他看起来竟真有些纠结,灰翳翳的薄唇抿了起来,使他的面色更显苍白。
月央本可以直接回答他,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她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少年微妙地一顿,笑容好似被熏风乱卷的碎花,纷纷扰扰地拂过面颊,暧昧地模糊不清。
“或许不会,唔……”
白发的少年狡黠地弯起眉眼。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