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天。
梧桐街的冬天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后一天就北风呼啸,气温骤降。街上行人都换上了厚外套,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虫珀咖啡馆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透过那层朦胧的水汽,能看见温暖的琥珀色灯光,和灯光下一个人影在缓缓移动。
温若站在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飞蛾。和那枚编号035树脂块里封存的那只一模一样。
画完,他看着那只飞蛾,笑了。
“明天。”他轻声说。
明天,第九十九天的邮件,第一百天的情感记录,三个月驻留的结束,齐野的归期。
他等了整整九十九天。
九十九封邮件,九十九件“想做的事”,九十九个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的念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如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个本子,像一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记。
温若离开窗边,走到吧台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那是九十九天来每天翻阅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抚过封面,像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
然后他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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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想告诉他,他常用的那支蓝色颜料补货了。
那天林澈刚走,他坐在窗边,握着那支借来的笔,写了很久才写下这一行字。当时他觉得可笑——这么小的事,也要记下来吗?但现在再看,他忽然明白,所谓爱,就是由这些最小的事组成的。
第二天:想问他,今天画了什么。
那天他去了画材店,买了那支群青,又买了两支备用。付钱的时候,店员问他是不是画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是送给一个画家的。”
第三天:想告诉他,许棠的拉花终于完美了。
许棠那天高兴得手舞足蹈,端着那杯完美的拿铁让温若拍照。温若拍了,但没有发出去。他想等齐野回来,亲口告诉他。
第四天:想问他,山里的饭吃得惯吗。
那天他开始研究云南菜,买了好几本菜谱,在阁楼的小厨房里试着做。第一次做得很难吃,倒掉了。第二次好一点,自己吃了。第三次,他觉得如果齐野在,应该会喜欢。
第五天:想告诉他,陈老的儿子今天带来一束月季,说是最后一茬了。
那束月季是橙红色的,被放在陈老生前常坐的位置上。温若看着那束花,忽然很想画下来。但他不会画,只好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第六天:想问他,有没有梦见我。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齐野回来了,站在咖啡馆门口,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他走过去想抱他,却在碰到之前醒了。醒来后枕头是湿的。
第七天:想告诉他,今天来了一对情侣,女生点了他的夕阳拿铁。
那个女生喝了一口,对男朋友说:“好喝,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男朋友说:“少了画画的年轻人。”温若在旁边听见,差点笑出来,也差点哭出来。
第十五天:想问他,山区的夜里冷不冷。
那天降温了,温若第一次觉得咖啡馆里不够暖和。他想起齐野那个潮湿的地下室,想起他说冬天最难熬。他不知道云南的冬天怎么样,但他买了一床新被子,放在阁楼上。旧的也留着——是齐野用过的那床。
第二十二天:想告诉他,我想他了。
这四个字,他写了二十二天才敢写出来。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去冲了一杯咖啡。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三十天:想抱住他,说对不起和我爱你。顺序不重要。
那天他收到了齐野的回复:“等我回来。”只有四个字,但他看了不下五十遍。他把手机屏幕截图,存在相册里,设成了桌面。
第四十五天:想告诉他,我已经脱离家族了,再也不用回去了。
签完法律文件那天,他在温家大宅门口站了很久。没有不舍,只有如释重负。然后他开车回咖啡馆,给齐野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第六十天:想问他,新画的那些画,能第一个给我看吗。
那天他收到齐野寄来的第七张明信片,上面是一幅速写的照片——苍山的轮廓,和一个小小的、站在山顶的人影。背面写着:“这是你。等我回来,给你看真的。”
第七十八天:想告诉他,那篇报道我贴起来了。还有,我每天都在练习睁开眼睛。
许棠把那份报纸剪下来贴好之后,温若每天都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看那幅画,看那句话,看齐野在采访里说的每一个字。“最勇敢的不是不怕破碎,而是愿意在破碎后睁开眼睛。”他每天念一遍,念了整整二十二天。
第八十九天:想问他,还有十天就回来了,行李收拾好了吗。
那天他开始收拾咖啡馆,从里到外,角角落落。许棠说老板你这是要大扫除吗?他说不是,是等人回来。
第九十五天:想告诉他,我今天梦见他了,梦里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那天他醒来后,躺在床上不想动,想把这个梦留住。梦里齐野笑得很开心,说什么他已经忘了,但那笑容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然后起来,把这个梦写下来。
第九十八天:想问他,回来的火车是几点到。我想去接他。
齐野回复了,说车次和时间,还说不用接,太晚了。温若没有回“好”,他只是默默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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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条。
九十八件“想做的事”,九十八个在等待中生长出来的念头。
温若一条一条看过去,像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那个三个月前只会用沉默和克制来表达的人,如今在这个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
第九十九天:想告诉他,我准备好了。等你回来。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一边。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上的水雾,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温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走向吧台后面的储物间。
那扇门很旧了,木漆有些剥落,但温若一直没舍得换。他推开门,拉开灯,角落里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一把椅子。
不是咖啡馆里常见的那种原木色椅子,而是一把特别定制的——深绿色,和咖啡馆的瓷砖同一个颜色,椅背上刻着一只小小的飞蛾。那是他两个月前悄悄找人做的,一直藏在这里,等着今天。
温若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椅背上的那只飞蛾。雕刻得很精细,翅膀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想起那枚编号035的树脂块,想起里面封存的那只飞蛾,想起齐野第一次看见它时的表情。
“等你回来。”他轻声说,像是对那把椅子说,也像是对那个还在路上的人说。
他把椅子搬起来,走出储物间,走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齐野坐了无数次。从第一天来,到最后一天离开,他永远坐在那里,对着窗户,画外面的街景,画咖啡馆的内部,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个位置旁边,原本只有一把椅子。
现在,温若把那把深绿色的新椅子放下来,和原本那把并肩而立。
他退后两步,看着它们。
两把椅子,肩并着肩,像两个终于决定并肩坐在一起的人。
温若忽然想起陈老说过的话:“两个人,如果愿意并肩坐着看同一个方向,就是最好的关系。”
他又想起齐野画里的那两个人影——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原来他早就画过了。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温若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把椅子,看了很久。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瑟瑟发抖。但咖啡馆里很温暖,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那两把椅子上,像两枚并肩躺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走过去,在原本那把椅子上坐下——齐野的椅子。手指轻轻抚过椅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他想象齐野坐在上面的样子,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
然后他站起来,在那把新的椅子上坐下。
从这里看出去的风景,和原本那把椅子一模一样。窗外的街道,对面的书店,远处的梧桐树。只是角度稍微偏了一点,能更清楚地看见吧台的方向。
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并肩的感觉。原来陈老说的是真的——看着同一个方向,比看着彼此,更让人觉得安心。
那天晚上,温若没有回阁楼。
他就坐在那把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偶尔经过的车辆,看着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当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
但他不困。
一点都不困。
第一百天的清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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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吧台后。
他拿出咖啡豆,研磨,烧水,准备一切。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但今天的他,嘴角一直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水烧开了。92度,正好。
他开始冲咖啡。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一丝不苟的冲法,而是随意了一些,放松了一些。水流有时急了,有时慢了,萃取时间也没有严格计算。他只是在做一杯咖啡,为自己,也为那个即将回来的人。
第一杯,奶泡打得太厚,倒出来像一坨白色的云朵。他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但拉花肯定是做不成了。他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第二杯。
第二杯,萃取时间长了三秒,咖啡液有些过萃,味道偏苦。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有倒掉。放在第一杯旁边。
第三杯,奶泡刚刚好,拉花的时候手却抖了一下,树叶的图案歪到一边,像被风吹歪的树。他看着那杯咖啡,忽然笑了。他把那杯歪了的拿铁端起来,对着光看。歪歪扭扭的树叶,像某种抽象画。但奇怪的是,他觉得很好看。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温若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杯。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吧台上已经摆满了咖啡——有的歪,有的糊,有的拉花像一团乱麻,有的甚至没有拉花。
但没有一杯被倒掉。
他把它们都留着。因为每一杯,都是他练习的证据。都是他这一百天来,终于学会“不完美”的证据。
阳光从东边升起,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整个咖啡馆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那些琥珀标本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无数只眼睛,见证着这个特别的早晨。
温若看着那一排咖啡,忽然想起林澈说过的话:“每天记录一件想做的事。等写完九十天,回头再看,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他走得很远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他,和三个月前的他,确实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坐在齐野的位置上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个月后,他做了九十九杯“失败”的咖啡,在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准备好迎接那个人回来。
这就是改变。
哪怕很慢,哪怕很小,哪怕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
但对他来说,这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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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温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九十九天的记录都在前面,密密麻麻,像一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记。现在,第一百天,他要写下最后一件想做的事。
他拿起笔,想了很久。
其实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齐野离开的第一天就在想,想了一百天,想了几千遍。但他一直没有写,一直留到最后。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
笔尖落在纸面上,他缓缓写下:
第100件想做的事:在他回来那天,亲手做一杯不完美的拉花。告诉他,这是我的极限了——我可能永远做不到完美爱人,但我会每天练习。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眼眶有些发热。